第36章 他要订婚了

【安然视角】

得知顾凌锋要订婚的消息,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安氏集团二十八层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实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图案。我正在审阅季度报表,数字在眼前跳动,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桌上的拿铁已经凉透,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膜,像一层凝固的谎言。

方雯雯进来时,我正在和一组数据较劲。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外搭驼色的羊毛针织衫,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应该是中午过来给我哥送饭的。阳光在她发梢跳跃,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刺得我眼睛发疼。

“安然,这是给你带的甜点。”她把饭盒放在我面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下。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表示“有事要说”。

我挑眉看她,顺手接过饭盒,继续翻看着文件。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听见她“不经意”地开口:“凌锋下周订婚,听说请柬都发出去了。新娘是某集团的千金,门当户对……”

笔尖戳破纸张。

我低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墨点,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纸面上晕染开来,像一朵畸形的花,像十岁那年他摔下来时,右臂上晕开的血。咖啡杯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前奏。

滚烫的液体溅上小腿。

我却感觉不到疼。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把世界调成静音,只剩下方雯雯的嘴在动,我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担忧,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演一出默剧。我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她的眉毛皱成一团,看见她的手指伸过来,又缩回去。

“……安然?安然!”

她拽着我坐下,抽纸巾擦我腿上的咖啡渍。我低头看着那片褐色的污渍,突然想起十岁那年,顾凌锋从树上摔下来,右臂骨折,血浸透衣袖,却笑着说“不疼”。

他说不疼。

我现在才知道,那是骗人的。

就像我现在说“没事”,也是骗人的。

“我去趟洗手间。”

我站起来,腿在抖,像踩在棉花上。方雯雯想扶我,我摆手拒绝,动作幅度大得像是驱赶什么。走进洗手间的路上,我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像是在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推开隔间的门,锁上,我才允许自己崩溃。

牙齿咬着手背,哭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头被困的兽。

眼泪砸在洗手台上,一颗,两颗,连成线。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发红,眼线晕开,像是一只狼狈的熊猫。这个形象太可笑了,可笑到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嘴角扯动的弧度,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抽搐。

他要订婚了。

他要娶别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割开我的胸腔。我想象他穿着黑色礼服,站在红毯尽头,对着另一个女人说“我愿意”。想象他牵起别人的手,把戒指戴进别人的无名指。想象他余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宠溺、所有的“顺路”和“碰巧”,都只属于另一个人。

而我,只能在宾客席里,笑着说“红包包大点”。

我滑坐在地上,职业套装的裙摆铺开,像一朵枯萎的花,像十八岁那个夏天,我转身离开时,他眼里的光。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原来心疼是物理性的——是真的会呼吸困难,真的会干呕,真的会有种被活埋的窒息感。我张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脑海。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

我想起三个月前,他“顺路”送我回家。车内昏暗,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像一幅看不清的画。我想起他说“我可能要订婚了”时,声音里某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我当时以为那是得意,是炫耀,是终于要对青梅竹马宣告胜利。

现在我才懂,那是试探。

是失望。

是我亲手把刀递给他,让他刺向我自己。

我哭了多久?

十分钟?半小时?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意义。眼泪流干了,就变成某种干涸的河床,龟裂的,疼痛的,却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直到方雯雯敲门:“安然?你还好吗?”

“……没事。”我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像十岁那年他摔下来后,笑着说“能用左手写作业”时的声音,“咖啡太烫了。”

我又在撒谎。

这是我唯一会的保护方式。从十岁开始,从他说“不疼”开始,从我学会用笑容掩饰一切开始。我们像是两个默契的骗子,用“没事”编织成网,把彼此困在里面,困在“青梅竹马”的安全距离里,困在“哥哥妹妹”的虚假身份里。

我站起来,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脸色苍白,像生了一场大病。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微微眯起——完美。这个笑容我练了十五年,从父母离婚那天开始,从母亲远走那天开始,从我发现只有笑着才不会被丢下那天开始。

“我没事。”我对镜子说,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只是没睡好。”

走出洗手间时,我已经恢复了安氏集团大小姐的姿态。步伐稳健,笑容得体,和同事讨论下一个项目的细节。但我的手指在颤抖,我的心脏在抽搐,我的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个画面——

顾凌锋穿着黑色礼服,对另一个女人说“我愿意”。

而我会坐在台下,鼓掌,微笑,把红包递过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游魂。

开会时走神,盯着投影屏幕上的柱状图,却看见他十八岁的脸。签字时写错名字,把“安然”写成“安”,然后对着那个残缺的字发呆——他也曾这样叫我,在风筝事件之前,在“哥哥”这个称呼把我们隔开之前。吃饭时盯着手机发呆,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他的消息。

我们多久没联系了?

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

我翻着聊天记录,发现最后一条是他三天前发来的:“晚安。”

而我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一个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黄色的小圆脸,突然想把它从屏幕里抠出来,砸在自己脸上。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我的态度——用表情包敷衍他的“晚安”,用“红包包大点”回应他的“我要订婚了”。

安明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方雯雯欲言又止,我笑着转移话题,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眼睛发疼。

没事。我习惯了说没事。

但夜晚是另一回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我以为的“习惯”,那些我忽略的“宠溺”,那些我从未读懂的“沉默”——

全部变成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