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雾气浓得像牛奶,把山和林子都泡在里面。
李龙带着十五个人,蒙面,持枪,像一群从雾里钻出来的鬼。他走在最前面,疤脸跟在他身侧,眼睛像钩子一样盯着他。
清水村就在眼前。几十间木屋错落分布,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早起做早饭的人。
第一户在村口。竹篱笆围着个小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喂鸡。鸡群咕咕叫着,啄食老人洒在地上的玉米粒。
疤脸使了个眼色。一个叫“猴子”的小弟举起步枪,枪口对准老人,却转头看李龙:“龙哥,你先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龙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能感觉到疤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能感觉到自己握枪的手心在出汗——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八个月的训练,让他的面部肌肉学会了在极端情况下保持静止。
他举起了枪。
那是一把普通的AK-47,枪托抵肩,准星对准老人的胸口。距离大概二十米,这个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但他不能打中。
指挥中心的命令:开枪,但尽量打非致命部位。
李龙的大脑在疯狂计算:老人的体型,子弹的轨迹,如果打中肩膀,需要偏左多少?如果打中手臂,需要偏右多少?但无论打哪里,在这个医疗条件匮乏的山村,重伤都可能致死。
他想起老陈的话:“我们会安排医疗队在后山。”
但如果医疗队没及时到呢?
“龙哥?”猴子催促。
李龙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鸡群惊飞,老人倒地。
李龙在扣扳机的瞬间,手腕极其细微地向左偏移了三寸。就三寸,子弹擦着老人的左肩飞过,打在后面的木墙上,木屑纷飞。
老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吓晕了,或者装晕。
疤脸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老人,看见肩膀衣服上的擦痕和血,笑了:“够狠!一枪毙命!”
李龙没说话。他把枪从肩上放下,手指在微微颤抖,但没人看见。
“下一户。”疤脸挥挥手。
队伍继续往里走。
李龙在心里祈祷:山体滑坡,快发生吧。现在,立刻,马上。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雾气,越来越浓的雾气。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李龙继续开枪。每一次,他都让子弹“恰好”打偏:打在腿上、手臂上、肩膀旁边。每一次,他都控制力道,尽量让伤者失去行动能力但不致命。
疤脸数着:“两个了,龙哥。还差三个。”
李龙的喉咙发干。还差三个。三个之后呢?如果山体滑坡还不来呢?
第五户在村子的中央。木屋比别家大些,门口晾着小孩的衣服——一件碎花小裙子,一件蓝色背带裤。
疤脸推开门。
屋里,一家四口缩在墙角。父亲挡在最前面,母亲紧紧抱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一个女孩,更小些,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看见持枪的蒙面人,女孩“哇”地哭了出来。
尖锐的、惊恐的哭声,像一把刀,刺穿了屋里的寂静。
疤脸笑了。他从李龙手里拿过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塞回李龙手里:“这个你来。两个孩子,一人一枪。公平。”
李龙握枪的手僵住了。
枪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女孩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撕裂。男孩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在努力当个“男子汉”,保护妈妈和妹妹。
李龙看着那个女孩。她哭得满脸通红,眼睛紧紧闭着,小小的身体在母亲怀里颤抖。
他想起了朱可欣。
十三岁的朱可欣,被他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时,也是这样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要把所有恐惧都哭出来。
“龙哥?”疤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耐烦,“等什么呢?”
李龙举起枪。
准星对准女孩。距离不到五米。这个距离,不可能打偏。
他的手在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手腕像是不受控制,枪口在微微摇晃。
耳机里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提前藏在耳道里的微型接收器,信号被山体阻断,只剩杂音:
“……拖……时间……救援……马上……”
马上。什么时候是马上?
女孩的哭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砰——!
李龙扣下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女孩头顶的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疤脸也开枪了——不是对女孩,是对母亲。
母亲在枪响的瞬间,本能地扑向孩子,用身体挡住了疤脸的子弹。血,温热的,鲜红的,溅了李龙一脸。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死了。是吓呆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母亲胸口汩汩冒出的血,看着血染红她的碎花裙子,看着母亲慢慢滑下去。
时间好像凝固了。
李龙看见母亲倒下去时,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快……跑……”
但女孩没跑。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坐在母亲的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李龙。
看着李龙手里的枪。
疤脸骂了句脏话,举枪要补。
“等等。”李龙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疤脸转头看他。
“这个,我来。”李龙说,枪口缓缓移动,对准女孩。
疤脸挑眉,放下枪:“行,你来。”
李龙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不解——为什么这个叔叔要杀妈妈?为什么要杀我?
李龙想起了命令。
想起了184对更多。
想起了老陈说:“这是命令。”
他的手指收紧。
就在这时——
轰隆——!!!
巨大的轰鸣从山那边传来,紧接着是树木断裂、山石滚落的声音。屋子在摇晃,灰尘从屋顶落下。
山体滑坡。终于来了。
“操!”疤脸冲到窗口,“路被堵了!”
外面传来其他马仔的喊声:“疤脸哥!有武警!好多武警!”
交火声瞬间爆发。自动步枪的点射,手枪的还击,喊叫声,惨叫声。
疤脸回头,恶狠狠地看了李龙一眼:“你!去守住后门!其他人,跟我撤!”
他冲了出去。
屋里瞬间只剩下李龙,和那一家四口。
父亲还活着,肩膀中弹,但意识清醒。他死死盯着李龙,眼神里有仇恨,有绝望,也有……一丝乞求。
女孩还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男孩突然动了——他抓起地上一个破碗,用尽全力砸向李龙。
碗擦着李龙的额头飞过,碎在墙上。
李龙没躲。他看着男孩,看着男孩眼里的恨,看着女孩眼里的空。
然后他转身,冲向后门。
后门正对山坡,武警正从那里往上冲。李龙看见了熟悉的制服,看见了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他举起了枪。
他必须开枪。向武警开枪。因为疤脸在看着他,因为他还不能暴露。
他扣下扳机。
空包弹。枪口喷出火光,发出巨响,但没有实弹射出。
但武警不知道。他们看见“毒贩”开枪,立刻还击。
子弹从李龙耳边飞过,打在木墙上。他继续“开枪”,继续“还击”,同时观察着战局——疤脸的人正在节节败退,武警在步步推进。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山猫。
他的战友,三年前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宿舍里吹牛打屁的山猫。山猫冲在最前面,动作迅猛,枪法精准,撂倒了两个马仔。
然后山猫看见了他。
隔着三十米,隔着硝烟和雾气,山猫看见了他——蒙着面,但那双眼睛,山猫认得。
山猫的动作顿住了。
就那一秒的停顿,疤脸开枪了。
子弹打在山猫的胸口。防弹衣挡住了致命伤,但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
李龙看见山猫倒下。看见山猫倒下时,眼睛还看着他,里面全是不敢相信。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为什么开枪?
——你为什么是叛徒?
那些问题,没问出口,但李龙全听见了。
他握着枪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他想冲过去,想喊“我是卧底”,想告诉山猫“我没开枪,那是空包弹”。
但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开枪,继续扮演“毒枭的马仔”,继续看着战友倒下。
疤脸冲过来,拽着他往后撤:“走!路通了!”
撤退的路上,李龙回头看了一眼。
清水村在燃烧。黑烟滚滚上升,融入晨雾。他看见那个女孩被武警抱起来,看见女孩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抓妈妈,也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的视线被树木挡住了。
一切都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