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驿孤灯逢故影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还萦绕在鼻尖,林微然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眼前的无影灯骤然碎裂成漫天金芒。再睁眼时,入目不是医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熏得发黑的木梁,梁上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噼啪轻响,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嘶……”她想撑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像是被卡车碾过,右手腕处还缠着粗糙的麻布,隐隐有血腥味渗出。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触感硌得皮肤发疼,身上盖的棉被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这不是她实习的市立医院。

林微然的脑子嗡嗡作响,片段式的记忆涌上来——手术台上突发地震,吊灯坠落,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身边的患者,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作为临床医学大二的学生,她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却搞不懂自己此刻的处境。她挣扎着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却布满薄茧的手,指关节有些红肿,绝不是她那双常年握笔、戴手套的手。

“有人吗?”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一个穿着粗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陶碗走了进来,看见她醒了,眼睛瞬间亮了,快步上前:“阿姊,你可算醒了!都昏睡三天了,可把我吓坏了!”

小姑娘约莫十岁左右,面色蜡黄,眼神却很亮,说话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林微然勉强能听懂。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的土坯房,墙角堆着几捆干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几个陶制器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林微然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荒谬却又唯一的念头浮上心头。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阿姊,你是不是摔傻了?我是春桃啊,这里是范阳城外的驿站歇脚处。前日你随家人赶路,遇上了乱兵,被马蹄踏伤了手腕,还撞了头,是李大哥把你救回来的。”

范阳?乱兵?李大哥?

陌生的词汇让林微然的心沉了下去。她抓住春桃的手,急切地问:“现在是哪一年?当朝皇帝是谁?”

春桃被她抓得有些疼,却还是老实回答:“现在是天宝十四年啊,当今是玄宗皇帝。阿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宝十四年!唐玄宗!

林微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瞬间想起了历史课上学过的内容——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叛,安史之乱爆发,盛唐的繁华从此烟消云散,战火席卷半个大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她穿越了,穿到了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还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孤女。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包裹了她,她想起了远在现代的父母,想起了未完成的学业,想起了和平年代的一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春桃的手背上。

“阿姊,你别哭啊!”春桃慌了神,连忙用袖子帮她擦眼泪,“是不是头还疼?我去叫李大哥来,他懂些医术!”

林微然摇摇头,却止不住眼泪。她不是脆弱的人,作为医学生,她见过生离死别,可此刻面对这陌生的时代、未知的命运,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战火,她终究撑不住了。

春桃端来陶碗,里面是浑浊的米汤,带着淡淡的麦香:“阿姊,先喝点米汤垫垫肚子吧,李大哥说你醒了就能吃东西了。”

林微然接过陶碗,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接受现实。她小口喝着米汤,味道虽淡,却能缓解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虚弱。

喝完米汤,她让春桃解开自己手腕上的麻布。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边缘有些红肿发炎,还好没有伤及筋骨。她记得自己口袋里常年装着一小瓶碘伏棉片——那是医学生的习惯,没想到穿越后竟然还在。她摸索着口袋,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心中一阵狂喜。

“春桃,你帮我拿点干净的麻布来,再烧点开水。”林微然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专业的素养让她暂时压下了情绪。

春桃虽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去了。林微然拆开碘伏棉片,小心翼翼地为伤口消毒,碘伏的刺痛感让她更加清醒。她知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一点小小的伤口感染都可能致命,她必须好好照顾自己。

刚处理完伤口,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腰间挎着一把长剑,背上背着一个药箱。他的目光落在林微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关切。

“你醒了。”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硬朗,“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多谢公子相救,我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记不清事。”林微然起身道谢,牵动了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

男子走上前,伸手想检查她的伤口,林微然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她不习惯和陌生男子有肢体接触,更何况是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说:“我叫李景琛,是朔方军的校尉。前日在城外遇上乱兵劫掠,见你倒在路边,便将你救了回来。”

朔方军?李景琛?

林微然心中一动,朔方军是安史之乱中朝廷的主力部队,郭子仪便是朔方节度使。眼前这个男子,竟是一名军人。她看着李景琛,见他眼神正直,不似恶人,便放下心来,将包扎好的手腕递过去:“多谢李校尉。我已重新处理过伤口,应该不会发炎了。”

李景琛低头看向她的手腕,干净的麻布包扎得整齐规范,和之前粗糙的包扎截然不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也懂医术?”

林微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略懂一些,家中学过一点皮毛。”她不敢说实话,若是让别人知道她来自未来,恐怕会被当成妖怪。

李景琛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近日范阳不太平,乱兵四起,你暂且安心在此养伤,等局势稳定些再做打算。我还要去巡查,有什么事可以叫春桃找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李景琛挺拔的背影,林微然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安史之乱的战火很快就会蔓延开来,这座小小的驿站也未必安全。她必须尽快养好伤,想办法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林微然一边养伤,一边从春桃口中打探消息。春桃是个孤儿,被驿站的掌柜收留,掌柜的前些日子被乱兵杀死,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李景琛带着一队士兵驻守在驿站,说是要防备乱兵,保护过往的难民。

林微然的医术渐渐派上了用场。驿站里有几个难民得了风寒,还有些人身上有外伤,李景琛带来的军医医术有限,很多人只能忍着病痛。林微然便借着“家传医术”的名义,为难民们诊治。她用碘伏为外伤患者消毒,用煮沸的艾草水为风寒患者泡脚,还根据记忆中的中医配方,让春桃去附近的山上采了些草药,熬成汤药给患者服用。

她的医术很有效,几个风寒患者很快就好转了,外伤患者的伤口也没有再发炎。难民们都很感激她,纷纷称呼她为“林大夫”。李景琛也对她刮目相看,时常会来问她一些医术上的问题,林微然总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清楚,偶尔还会教他一些急救知识。

相处的时间久了,林微然发现李景琛虽然外表冷淡,内心却很善良。他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难民中的老人和孩子,会亲自巡查驿站的防御,确保大家的安全。他话不多,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予帮助。

这日傍晚,林微然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李景琛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你尝尝。”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林微然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香气扑鼻。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年代,桂花糕算得上是稀罕物。她抬头看向李景琛,见他耳根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忍不住笑了笑:“多谢李校尉。”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桂花糕的香气,难得有这样平静的时刻。

“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攻下了博陵,很快就会逼近范阳。”李景琛突然开口,语气沉重,“我们接到命令,要即刻启程,前往常山支援颜太守。”

林微然的心一沉。她知道,颜杲卿坚守常山,最终还是被史思明攻破,颜杲卿父子壮烈殉国。这场战争,注定是残酷的。

“那这些难民怎么办?”林微然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我们会留下几个士兵保护他们,让他们尽快向南迁徙,避开战火。”李景琛看着她,“你伤势已愈,若是想走,我可以给你一些盘缠,让你跟着难民一起南下。”

林微然沉默了。南下固然安全,可她看着身边这些流离失所的难民,看着李景琛眼中的坚定,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她是一名医学生,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她不能只顾着自己逃生。

“我不走。”林微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李景琛,“我跟你们一起走。我是大夫,战场上需要我。”

李景琛愣住了,眼中满是诧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会主动要求上战场。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就连男子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一个女子。

“战场不是儿戏,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李景琛劝道,“你一个女子,留在战场上只会拖累大家。”

“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林微然语气坚定,“我能救死扶伤,能让更多的士兵活下来。李校尉,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李景琛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跟紧队伍,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林微然露出了笑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驿站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收拾行装,难民们整理物品,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林微然回到房间,看着手中剩下的几块桂花糕,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踏上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而她和李景琛的故事,也将在这战火纷飞中,拉开序幕。

深夜,林微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春桃哭着跑了进来:“阿姊,不好了!乱兵来了!”

林微然心中一紧,立刻起身穿上衣服,拿起放在床头的药箱。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李景琛站在院子中央,沉着地指挥着:“所有人都退到驿站里面,守住大门!弓箭手准备!”

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林微然跟着春桃躲进了房间,透过窗户,她看到一群穿着黑衣的乱兵围着驿站,人数约莫有几十人。李景琛带着士兵们奋力抵抗,刀剑碰撞的声音、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突然,一名士兵被乱兵砍中,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地面。林微然的心揪了起来,她不顾春桃的阻拦,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林姑娘,快回去!”李景琛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连忙挥剑挡住身边的乱兵。

林微然没有回头,快步跑到受伤的士兵身边。士兵的伤口在腹部,血流不止,气息微弱。她立刻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快速为士兵消毒包扎。乱兵的刀剑时不时地在她身边划过,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受伤的士兵。

李景琛看到她奋不顾身的样子,心中一震,随即更加奋力地抵抗,将靠近她的乱兵都挡了回去。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乱兵终于被击退了。驿站里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几具尸体,受伤的士兵也有十几个。林微然来不及休息,立刻为受伤的士兵们诊治,忙得满头大汗。

李景琛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微然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血迹,抬头看向李景琛。他的脸上也沾了血迹,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却依旧挺拔如松。

“你受伤了。”林微然拉过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为他处理伤口。她的指尖轻柔,带着一丝微凉,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李景琛的身体微微一僵,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这点小伤,不碍事。”李景琛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动人。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不想移开目光。

林微然处理完伤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收回手:“好了,包扎好了,注意别沾水。”

两人都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士兵们的呻吟声和风吹过油灯的声响。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彼此眼中的情愫。林微然知道,经过今晚的事情,她和李景琛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在战火中萌芽的情愫,终将在乱世的洪流中,经历无数的考验和伤痛。而她的大唐之行,才刚刚开始,更多的苦难和离别,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