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电磁制动的代价

那是物理规则宣告死刑的距离。

五十米,对于失控的重载矿车而言,不过是眨两次眼的时间。

林砚没有去拉那根已经失效的制动杆,他的手掌迅疾掠过腰间,抽出一根用来加固天线支架的40Cr合金连杆。

他半跪在车头,不论车身如何剧烈颠簸,上半身像被焊死在底盘上一般纹丝不动。

那是数千个日夜拼装精密模型练就的绝对稳态。

他在等待齿轮咬合的瞬间错位。

就是现在。

连杆带着破风声,精准地卡入了车轴与减速齿轮组之间那只有两厘米宽的缝隙。

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削声瞬间盖过了风声。

高速旋转的齿轮并未如预想中卡死,巨大的动能转化为恐怖的热量,火花如钢水般炸裂,喷溅在林砚没有任何护具的小臂上。

皮肉焦糊的味道立刻在狭窄的隧道里弥漫开来,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合金连杆在两秒内由银白转为赤红,紧接着像一根受热的焊锡丝,被暴力扭曲成了S型。

没有减速。物理制动失败。

那个吞噬光线的断崖缺口已经占据了全部视野。

【警告:撞击倒计时 03... 02...】

B-07滚烫的机箱紧贴着他的大腿,过载的温度甚至穿透了防火裤的布料。

视网膜上,鲜红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的符咒。

没有时间计算更多的物理杠杆了。

必须要让B-07介入,但现在的算力不足以支撑这种级别的实时解算,除非——超频。

视界内弹出一行冷酷的交易请求。

【协议:紧急避险/需求:爆发式算力供能】

【代价核算:记忆扇区C-09 [10岁生日蛋糕的味道]】

林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些许涣散。

那是他漫长且灰暗的童年里,唯一的彩色片段。

劣质植物奶油的甜腻,舌尖触碰糖霜时的颗粒感,那是由于心理创伤失语后,母亲为了哄他开心,跑遍了半个城才买到的小蛋糕。

在这个连味觉都变得奢侈的废土,那曾是他咀嚼压缩饼干时,用来欺骗大脑的调味剂。

确认。

没有任何迟疑。比起死在这里,记忆是廉价的燃料。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根神经被镊子精准地夹住,然后生硬地拔除。

那一瞬间,林砚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试图回味那种甜味,但传回大脑的只有一片冰冷、粗糙的如同嚼蜡般的虚无。

那种感觉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作为交换,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静默回响】全功率展开。

黑暗的隧道轮廓被无数道淡蓝色的声呐波纹勾勒出来。

这些波纹穿透了岩壁,标示出每一处结构的应力点。

在这张全息声学地图上,轨道左侧的岩壁并非实心,在那厚重的混凝土表层下,隐藏着一个并没有被完全锈死的气动阀门结构。

那是旧时代为了防止瓦斯爆炸设计的紧急泄压通道。

林砚猛地跃起,不再去管那根废掉的连杆。

他单手扣住矿车边缘,身体几乎悬空在飞驰的车身之外,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根从岩壁上横伸出来的、布满油污的泄压手柄。

他在赌博。赌这个半个世纪前的机械结构没有彻底抱死。

借着矿车前冲的巨大惯性,他将全身的重量化作最后一根杠杆,狠狠地将手柄压向底端。

一声沉闷如巨兽叹息的气动声响起。

并非顺滑的开启,而是由于压力过大导致的暴力破拆。

左侧岩壁上整排的排气口瞬间喷薄出积蓄了数十年的高压气体。

这股恐怖的气流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抽在矿车的侧面。

在那令人窒息的侧向推力下,矿车的右侧轮组瞬间离地,整辆车像是被横向踢了一脚,硬生生地偏离了原本的死亡轨迹,甚至切削掉了一层铁轨边缘,带着一路火花撞进了右侧那条并未在地图上标注的支线。

轰隆——

身后,那群紧追不舍的黑色流体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乱流卷入。

它们原本依靠声波定位的身体结构极其脆弱,在如此高分贝的气动啸叫中,瞬间像被震碎的果冻般炸成无数黑色的齑粉。

矿车在支线的碎石堆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终于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隧道。

这曾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调车场。

头顶的探照灯早已破碎,只有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机械地衣”——那是一种吞噬金属氧化物生长的真菌,它们如同血管般爬满了那些废弃的车皮。

林砚推开已经变形的车门,踉跄着跳下车。

他没有先检查伤口,而是第一时间用手背试了试B-07机箱的温度,确认核心芯片没有烧毁后,才从腰包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面无表情地缠在还在渗血的小臂上。

老K和陈阿婆早已被颠得七荤八素,瘫在车斗里干呕。

林砚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某种......生铁的味道。

出口就在前方一百米处,但那里被堆砌成山的废旧轮轴和钢板死死堵住,形成了一道绝望的铁壁。

不,不是死路。

在那堆废铁山的脚下,立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的巨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接触重金属的青灰色,上面纵横交错着如同电路板般的旧伤疤。

他穿着一条改装过的防爆裤,腰间的皮带扣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哑铃】。

那似乎是这片废墟给他的代号。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没有佩戴手套的右手,正拎着一把巨大的、显然是从某种工程机械上拆卸下来的液压破碎锤。

那玩意儿重达几百斤,在他手里却像是一根轻巧的指挥棒。

此时,这个名为“哑铃”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

他并没有转身,而是将液压锤的尖端轻轻抵在地面的一块钢板上,像是在感知大地的脉搏。

林砚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搭在了B-07的频率旋钮上。

按照惯例,只要稍微释放一点“共振梦魇”的低频噪音,任何有听觉的生物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并退缩。

B-07发出了一声极低频的震慑波。

然而,远处的那个巨汉连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粗砺的脸上,双耳的位置并不是肉体,而是被两个铆接进头骨的金属盖板彻底封死。

他根本没有听觉。

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锁定林砚的瞬间,林砚看到对方那只握着液压锤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液压锤内部的活塞开始疯狂充能,发出并非声波、而是纯粹通过地面传导而来的暴虐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