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频谱深处的求救陷阱

那一串数字在频谱分析仪的绿色荧光屏上并不稳定,像是透过浑水看到的鱼影。

北纬47度,东经121度。

林砚的手指悬在增益旋钮上,眉心压出一道深痕。

这个坐标不仅就在附近,甚至精确到了秒。

而在废土上,只有两种人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广播自己的位置:早已疯掉的白噪信徒,或者已经死透的尸体。

他试图逆时针旋转旋钮,降低功率以过滤掉这层诡异的杂音,确保护送苏音的歌声传得更远。

纹丝不动。

那个旋钮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胶水焊死了。

紧接着,一股极度违和的震动感顺着他紧握馈线的右手掌心,直接钻进了尺骨。

不是空气传播的声波。

这“哭声”根本不是来自两百公里外的冻土,它的源头就在这台拼凑出的机器内部,就在罗烈留下的那个“共振诱导器”的底层协议里。

林砚瞬间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那种凄厉的哭喊立刻从听觉中消失,只剩下狂风呼啸。

这不是求救。

这是一段被封装好的“死人程序”。

罗烈把这段伪造的高频信号伪装成弱信号,诱导任何试图解析它的人加大接收功率。

视网膜右下角的系统弹窗无声炸开,红色的警告字符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

【警告:检测到外部强制协议覆写】

【单人驻站模式:已激活】

【代价偿付中……】

一种奇怪的麻木感正在取代右手食指尖端的刺痛。

林砚抬起手,借着放大器幽幽的蓝光看去。

食指的指甲盖边缘,原本因为刚才用力按压而充血的红润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搓了一下。没有触感。

那块皮肤变得坚硬、冰冷,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石英质感。

指纹的螺纹依然清晰,但已经不再是角质层,而是某种正在向骨骼深处蔓延的晶体结构。

为了获得这台机器哪怕一秒钟的绝对掌控权,他的身体正在成为设备的耗材。

这就是“听得太清楚”的代价。

还没等他想出切断回路的办法,脚下的钢格栅突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整个塔顶平台毫无征兆地向右侧猛地一沉。

林砚不得不一把抓住护栏才没有滑倒。

高度表上的水平仪气泡瞬间撞向了左侧刻度线。倾斜角,三度。

对于一座三百米高的悬臂结构高塔来说,三度已经是结构崩塌的前奏。

耳机里传来了急促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

那是小五。

那个孩子在塔底找不到对讲机的发射键,正拿着什么硬物拼命敲击着塔身的承重柱。

这种物理震动沿着钢铁骨架一路向上传导,虽然微弱,但在“静默耳”的解析下清晰如雷。

节奏很乱,带着恐慌,但传递的信息很明确:地面在变软。

林砚立刻调出了塔基的监控画面。

虽然大半个镜头都被雨水和泥浆糊住,但剩下的画面足以解释一切。

原本坚固的混凝土地基此刻正像煮沸的粥一样翻滚。

罗烈那个疯子,在死前启动的不止是高空诱导,还有埋在地下的次声波发生器。

特定的频率让土壤颗粒之间的摩擦力瞬间归零,发生了物理层面上的“液化”。

这座几千吨重的钢铁巨兽,正在陷进流沙里。

如果再不干预,最多两分钟,整座塔就会像折断的筷子一样拍在废墟上。

林砚没有废话,他甚至没有去擦拭护目镜上的雨水。

思维直接接入B-07的控制中枢。

【协议权限:接管底层硬件】

视线中的画面闪烁了一下,切换到了塔基下方的一台自动灌浆机器人视角。

那是一台老旧的履带设备,视觉传感器已经坏了一半,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灰度图像。

灌注速干水泥?来不及了,凝固时间至少要四小时。

必须现在、立刻让这片土地变硬。

林砚操控着那台笨重的机器人,无视了所有“过载警告”,强行撞开了旁边的配电箱。

火花四溅中,他控制机械臂抓住了那根用来维持液压系统的备用高压管路——那是用来给发射塔核心组件降温的液氮输送管。

没有复杂的指令,只有最原始的破坏。

机械臂末端的切割锯片疯狂旋转,狠狠切断了管道。

滋——!

即使隔着三百米,隔着模糊的监控屏幕,林砚仿佛都能感觉到那种极寒的爆发。

白色的寒气瞬间吞没了塔基周围翻滚的泥浆。

零下196度的液氮在接触到水分饱和的土壤时,瞬间将那些躁动的泥水冻结成了坚硬的冻土层。

原本正在缓缓倾斜的塔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巨人踩实了脚步,猛地停住了下坠的势头。

那种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消失了。

林砚靠在冰冷的塔身上,大口喘息着。

肺部像是有火在烧,但右手食指的那种冰冷硬度却在提醒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那个隐藏在频道里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凄厉的求救,而是变成了一段毫无起伏的、极高分贝的白噪音。

就像是坏掉的电视机在深夜里发出的沙沙声,但音量被放大了无数倍。

林砚猛地抬头。

他听懂了。

这不是噪音。

这是一段广播。

一段用只有怪物能听懂的频率,向着方圆五公里的每一个角落反复播放的邀请函。

【声源位置确认:B-07发射塔。猎物等级:极高。】

罗烈在把自己当做避雷针献祭之前,就已经把这里变成了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只不过这灯塔吸引的不是船只,而是深海里的捕食者。

借着刚才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的余光,林砚向下看去。

三百米之下,那些原本死寂的废墟街道仿佛活了过来。

并不是洪水,而是无数黑色的、呈波浪状涌动的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从沥青路面上剥离下来的污渍,正顺着每一条裂缝、每一根管道,向着发射塔的基座疯狂汇聚。

共振梦魇。

这种级别的声骸潮,足以把一辆主战坦克像捏易拉罐一样挤扁。

刚才被液氮冻结的地面能挡住重力,却挡不住这些能穿透物理屏障的声音怪物。

所有逃生的地面路线都已经被封死。

林砚看了一眼头顶还在发出幽蓝光芒的放大器。

苏音的歌声还在继续,那是这里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唯一的靶子。

不能待在塔顶。

这里太开阔,没有任何声学遮蔽,一旦被共振波集火,他的脑浆会直接在颅骨里沸腾。

必须下去。但不能直接落地。

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层平台下方不远处的检修口。

那里有一条通往塔身中段的内检修通道,直通那个挂在半空中的全封闭监控室。

那是整座塔里,除了塔顶之外,屏蔽等级最高的地方。

林砚从腰间解下那卷还没用完的高强度绝缘胶带,一圈圈缠在早已失去知觉的右手食指上,直到看不见那种诡异的晶体光泽。

然后,他抓起了一旁的索降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