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用易拉罐和记忆换一次呼吸

空气稀薄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陈旧海绵,每一次呼吸都要调动胸腔全部的肌肉用力挤压。

挂在墙壁那枚带裂纹的气压计指针正颤颤巍巍地指向“14%”,并在红色警戒区边缘反复横跳。

林砚手中的镊子停在了半空。

缺氧让视野边缘泛起了一圈灰黑色的噪点,耳膜里开始出现不存在的高频啸叫,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无数倍放大。

那是大脑供氧不足的前兆,也是死神在耳边磨刀的声音。

但他没有急着去检查氧气泵,目光反而死死盯着面前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钽电容。

上面的氧化层还没有刮干净,作为一名曾经的精密模型拼装师,这种瑕疵比窒息更让他难以忍受。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节奏杂乱且暴躁。

灰尘顺着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精准地覆盖在刚清理了一半的电路板上。

林砚皱了皱眉,放下镊子,随手扯过一块沾满机油的抹布盖住工作台。

那是通气窗的位置,几头闻到活人味儿的“白噪尸”正在用头颅撞击加固过的百叶窗。

那些东西大概已经把脑浆撞成了浆糊,只剩下对生物电信号的原始渴望。

这点动静不足以让他分心,真正的麻烦在别处。

右侧墙角的通风管道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动静。

一根极细的钢琴线像钓鱼线般垂了下来,末端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林砚走过去解开袋子。

里面是一枚旧时代显像管电视上拆下来的高频磁芯,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还有两个被挤压变形的铝制易拉罐。

这就是老K承诺的“尖端材料”。

管道壁上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停顿。咚、咚。

三长两短。

这是这栋烂尾楼幸存者之间的黑话。

林砚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代码表:三层楼,两分钟。

罗烈手下那个叫疤脸的突击队长,带着液压钳上来了。

那个疯子喜欢听骨头被液压机压碎的声音,据说那能让他想起大灾变前的重金属摇滚。

两分钟,足够做个了结。

林砚没有回应,只是把那两个易拉罐拿到工作台前。

焊枪的火苗呈现出幽蓝的色泽,他面无表情地将易拉罐拦腰剪断,修剪掉毛刺,将铝皮卷成两个标准的圆柱体屏蔽罩。

在这种该死的世道,铝这种顺磁性金属是制作滤波器外壳的绝佳材料,哪怕它上面还印着“快乐肥宅水”的模糊字样。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扭曲的哀鸣,那是地下室的重型防盗门正在遭受液压撑杆的暴力扩张。

这种低频的震动顺着地砖传导到脚底,让林砚的小腿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供电回路被暴力破门引发的震动熔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地下室,只剩下焊枪幽蓝的微光和林砚急促的喘息声。

如果还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模型堆里的自闭症小孩,这时候大概已经缩在墙角发抖了。

但现在,林砚的手很稳。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台如棺材般庞大的B-07电台,手指划过冰冷粗糙的铸铁外壳,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缺氧而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静下来。

这台废铁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原本只是个死物。

但在此时此刻,他的视网膜上突然跳出一行淡蓝色的荧光代码。

【检测到高危入侵,协议权限:初级接入已就绪。】

【激活需求:生物电势能不足。】

【替代燃料方案:剥离一段时长5秒的特定记忆音频。】

【目标记忆:童年玩伴的面部特征。】

没有任何犹豫,林砚在意识中确认了支付。

脑海深处仿佛被一把烧红的勺子狠狠挖去了一块。

一段关于阳光、秋千和一个模糊笑脸的记忆瞬间崩解,化作无数毫无意义的噪点,紧接着转化为一股庞大的能量涌入视神经。

黑暗的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样。

原本漆黑一片的电台内部,无数复杂的电流拓扑图凭空浮现。

那些断裂的铜线、老化的晶体管、烧毁的节点,在他眼中全部化作刺眼的猩红光点。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处断路,正位于高压电容组的核心。

门外的液压声已经变成了刺耳的撕裂声,防盗门的铰链正在崩断。

林砚左手抓起刚刚卷好的易拉罐滤波器,右手直接伸进了通电后温度高达两百度的电容组内侧。

没有绝缘手套,没有防护钳。

皮肉被高温烫焦的臭味瞬间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那是蛋白质碳化的味道。

林砚咬紧牙关,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借助“绝对视觉”的指引,将那个简陋的易拉罐精准地卡在了两个高压节点之间,充当了临时的陷波回路。

手动桥接完成。

也就是在这一秒,地下室的大门轰然炸开。

一道刺眼的手电强光随着烟尘射入,疤脸那标志性的狞笑声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一股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硬生生堵回了喉咙。

嗡——!

这不是声音,是纯粹的频率。

B-07电台那枚墨绿色的指示灯由红转绿,被强行修复的发射模块在瞬间释放出一道极高强度的脉冲载波。

这股载波经过易拉罐滤波器的整形,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重锤。

站在门口的疤脸像是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铁锤,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胸口挂着的老式对讲机因为承受不住这股电磁过载,噼啪一声炸出一团火花,直接将他震晕在满是污水的走廊上。

而那些扒在通风窗外的白噪尸更惨,它们的身体结构本就是由不稳定的声波能量维持,在这股特定频率的冲击下,像是在微波炉里加热过头的果冻,瞬间崩解成一滩滩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墙壁流淌下来。

地下室重新归于死寂。

备用电源在几秒钟后自动接通,排气扇嗡嗡转动,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叶。

林砚松开早已焦黑的手掌,那个易拉罐已经和电路板融为一体。

他靠着滚烫的机箱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着,在那片刚刚被挖空的记忆废墟里,他试图拼凑那个玩伴的脸,却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轮廓。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失去的痛苦,身后的控制台屏幕突然亮起了一阵雪花点。

在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中,一行惨绿色的乱码缓缓滚动,最终定格成几个扭曲的汉字:

“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