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叶何解

夜色深沉，外面漆黑如深潭，屋内暖色灯光却照得人脸发烫。女人半靠在床上，脸色微红，眼光久久停留在浴室里模糊的身影上，似乎是在思考重要的事。直到浴室的水声停止，她眼光收敛，停顿几秒，敲响了浴室门。

“我帮你吹头发。”女人声音穿过浴室门传到男人的耳朵里，他的耳朵瞬间像是日出时的云般，穿浴袍的动作都变得僵硬笨拙。门开，男人低着头，头发只是被粗糙地擦过一遍，滴滴答答的水因为他微低着的头而降落白嫩的皮肤上，最后要么到浴袍深入处，要么在锁骨处汇聚，水珠于浴室灯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此刻，周围诡异般寂静。

女人拿起吹风机，男人也配合地靠近，低头。男人很高，弯着腰，而她踮着脚，细细地烘干他的每一缕头发。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那是她挑的。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白皙的脸早已如今早他给她买的草莓一样红。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吹风机和洗漱台的轻微碰撞声，男人感觉一双温暖的双手轻轻托捧起他的脸，他与她对视，距离再次拉近，他变得局促不安，手里的浴袍握得愈紧。男人清亮的眼睛就这么闯进她的眼里。对上他的眼，女人觉得现在如梦境一般。

“脸好红，吹风机很热吗。”她的声音轻轻的，落入耳朵，像是有人在用羽毛在轻勾他的心，呼吸都变得沉重，从前没有经历过这些，他无措后退。

眼神无法移开，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也有害羞，但更多是些玩味。老手般的表面下，她的心里也在砰砰地跳个不停。刚洗完澡的男人整个脸粉红粉红的，她的目光从他的头顶开始。

舒展的眉下一双丹凤眼愣愣地看着她，时不时地眨眼，直直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眼光落在唇畔，她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面颊，他也垂眼看向她的手。

不给反应时间的，女人轻吻上他的唇，没有激烈，没有缠绵，只是贴上。男人垂下的眼慢慢闭上，揽住她的腰，没有用力，没有游走，静静地就搭在她的腰。不知过了多久，唇上的温热消失，他不住地呼吸，脑袋放空地看着作乱的人，胸口起伏，她看见他这副情态，控制不住的想笑。

“原始人吗。”看见她嘲笑自己，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直到，她拉起他的手，走出浴室，走到床边，他也跟着她的脚步，亦步亦趋。

“怎么这么呆，你没看过那种比较特别的小剧场吗。”她轻笑。

其实他提前做过功课，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真的紧张发懵。现在该干嘛，去吻她吗。

他慢慢抱住她，俯身低头亲她，呼吸交换中，他沉醉。恍恍惚惚中，她勾住他的脖子，跳到他的身上，他也抱紧。直到她就要不能呼吸，他才移开，眼神早就混沌。缓缓把她放在床上，而后倾身而上，再次亲上去，脖子也变成草莓色。亲得理智都丢掉，亲得想骨血相融，她的手却偷偷捣乱，覆上他的身体，慢慢地移动，直到他呼吸一滞，他挟制她的手，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样。”话都断断续续，人像是处在幻境中。

“就这样。”

“别欺负我，求你。”

话语被止住，人也荡漾。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她看见他闭着眼，躺得笔直，脸色苍白，她心惊不对，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她转头的瞬间，画面巨变，脑袋里嗡得一声，强烈地眩晕感迫使她闭眼缓冲。直到她听到声音。

“儿媳妇，你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缓缓睁眼，入目的就是男人静静地躺在停尸间，白布覆盖他的身体，那人再也不会开口。

她想起来了，他走了。

手指触碰白布，手指没有力气，微微发麻，心脏被人攥着，脑袋晕得她非常恶心。下了很大的勇气，掀开。只是一角，看到他的眉眼，白墙一样发灰的皮肤，他就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额头的淤青还在展示着身体的主人生前经历了些什么。她失去控制向后跌去，倒下的瞬间，她又从床上惊醒。

原来是梦。

女人看着空空的旁边，泪水再次浸润眼眶，窗外晨光熹微，天要亮了。

她的天却好像黑了。

那通被挂断的电话，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保护她。

出事那天她等了他很久，都没等到他。再有消息就是天人永隔。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早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今天是火化他的日子。工作人员推着他进火化间，一路上，她始终跟着，眼睛在他的身上一刻不曾离开，直到被拦下来。

她无力地坐着，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眼睛很涩，她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怎么能接受得了。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寒冷而潮湿，颇有些寂寥，肃穆。

那么大一个人，就这么变成小小一盒。

明明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

女人麻木地坐着，浑身没有力气，记忆里全是他，脑海里全是他笑起来的模样。这种痛折磨得她想跟他一起走。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回到家，看着家里的每个地方，心里顿顿地疼。厨房再也不会有人系着围裙端着碗出去叫她吃饭，客厅也不会有他忙碌的身影。呆呆地，直到家里的小猫跳到她的腿上，蹭她。

“你没教我，离开你该怎么办。”她抱着猫，难受地又哭了。

后事安排完，一切结束后，她浑浑噩噩过了好几个月，好几次恍惚间看到他，梦里抓不住的衣角，现实忘不了的痛苦。

好在她还有朋友，她被朋友绑着去医院，每天被看着吃药，看着吃饭。

最后，她强迫自己振作，不能离开，她还有两对父母要赡养。

她要留下，她的命是他用命换的，要把他的那份一起活。

所以某一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而她也好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上班，照顾两家的父母，和朋友一起出去看世界。

面上平静无波。

午夜了还是睡不着。她总还是觉得他还在，她也想，为什么他不肯来她的梦里，他是不是在怨她啊。

离别无解。

相逢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