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实验高中,光荣榜前挤满了穿着崭新校服的高一新生。
周寻拖着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穿过人群时,听见两个女生兴奋的议论。她们踮着脚,手指几乎要戳到光荣榜第一栏的玻璃罩。
“那就是顾野?真人比照片还绝…”
“废话,连续两年六科总分第一,数学竞赛国家队预备役,关键是那张脸——”
声音戛然而止。
周寻抬头。光荣榜最顶端的照片里,少年穿着规整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眉眼锋利如墨笔勾画,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照片下面是烫金的仿宋体:高二(1)班顾野,总分732,年级排名1/528。
也是他昨天刚见过的,法律意义上的哥哥。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周寻拨开人群,动作算不上礼貌。一个男生被他撞到肩膀,皱眉回头,却在看见周寻眼神时把话咽了回去。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尽头。冷气开得很足,和门外九月的燥热形成两个世界。
“周寻是吧?”戴着老花镜的教导主任从文件堆里抬头,“转学证明我看了。你在原学校的成绩…不错。”
周寻没接话。他知道那份成绩单上写着什么:市重点高中,年级第七,数学竞赛省二等奖。也够用了,但对于省实验来说,不过是不出错而已。
“你父亲打过招呼了。”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省实验有省实验的规矩。你的学籍会挂在高二(1)班,但第一次月考如果进不了年级前一百,就要调到平行班。明白吗?”
“明白。”
“另外——”主任顿了顿,“顾野是你哥哥?”
周寻抬起眼。
“他在我们学校很优秀。”主任说,每个字都像在摆放棋子,“非常优秀。我希望你们能互相…促进,但不要互相影响。尤其不要影响他的竞赛状态。”
“您不如直说,让我离他远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去教室吧。”最后主任只是摆摆手,“第一节是数学课,已经开始了。”
高二(1)班在三楼东侧,门上贴着“理科实验班”的金属牌。周寻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讲课声,清晰、冷静、没有废话。
他推开门。
四十多道视线同时射过来。讲台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停下板书,粉笔悬在半空。
“周寻同学?”她确认了一下手表,“你迟到了二十七分钟。”
“教务处的手续——”
“在省实验,任何理由的迟到都需要提前报备。”老师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姓陈。现在,去你的座位。”
她指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并排摆着两张桌子。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坐着一个人。
顾野没有回头。他正低头在摊开的竞赛习题集上演算,右手匀速移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窗外的光切过他的侧脸,在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寻走过去,把书包甩在空椅子上。动作有些大,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顾野的笔尖顿了顿,但没有停。
“继续上课。”陈老师说,“我们刚才讲到导数的几何意义…”
周寻拉开椅子坐下。两张桌子中间有一条自然形成的缝隙,大约三厘米宽,像楚河汉界。顾野那边整齐地码着两摞书,高的一摞是竞赛教材,矮的是课本和笔记本,边缘全部对齐。周寻这边只有空荡荡的桌面。
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袋、一本数学书、一个笔记本。想了想,又从最底下翻出一本《高等代数》——原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没来得及还。
书脊落桌时发出轻微的“啪”声。
顾野的笔彻底停了。
周寻转过头,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张脸。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有些深,睫毛很长。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那本《高等代数》,然后慢慢移到周寻脸上。
“有问题吗,班长?”周寻压低声音问。
顾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周寻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
但周寻注意到,他的笔速比刚才快了百分之二十。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时,顾野正好写完最后一行证明。他合上习题集,起身离开座位,全程没有看周寻一眼。
周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嘿,新来的?”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转过来,笑容很友好,“我叫李锐,学习委员。刚才那是顾野,我们班长兼数学课代表。”
“看出来了。”周寻说。
“陈老师让你跟他同桌,估计是想让你沾沾学神之气。”李锐半开玩笑,“不过顾野这人…怎么说呢,人挺好,就是有点难接近。”
“多难?”
“就像你试图跟一台精密的计算机交朋友。”另一个凑过来的男生插话,他个子很高,校服袖子挽到手肘,“你好,体育委员赵明宇。温馨提示:别碰顾野的书,别在他学习时打扰他,别问他多余的问题——除非你想体验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
周寻扯了扯嘴角:“听起来像机器人守则。”
“差不多。”赵明宇耸肩,“但人家有资本啊。上学期期末,数学卷最后一道压轴题,全年级只有他一个人用三种方法解出来。阅卷组为了讨论哪种解法更精妙吵了半个小时。”
“哪种最精妙?”周寻问。
两个男生同时愣了一下。
“呃…好像是第二种?”李锐不太确定,“用了柯西不等式和琴生不等式的结合,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五步。”
“错了。”周寻说。
“啊?”
“如果题目是上学期期末那道,最精妙的应该是第一种。”周寻从笔袋里抽出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行,“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配合放缩,只需要四步。柯西那个需要六步,而且有一个隐藏条件需要先证明。”
笔尖停住。周寻抬起头,发现李锐和赵明宇的表情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一直在偷听的女生交换了眼神。
“你怎么知道题目?”李锐的声音有些干。
“猜的。”周寻收起笔,“省实验的压轴题,套路就那么几种。”
上课铃响了。顾野踩着铃声回到座位,身上带着洗手间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坐下时,周寻闻到一丝很淡的薄荷糖气息。
这节课是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踩在考点上。
周寻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写到第三行时,他感觉到旁边的视线。
顾野正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笔尖。周寻的字不算好看,但很特别,笔画锋利,转折处有锐角,像他这个人。
“有事?”周寻没抬头。
“你的握笔姿势不对。”顾野说。
周寻的手指顿了顿。
“拇指关节过度弯曲,长期这样会得腱鞘炎。”顾野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定理,“而且影响书写速度。”
“所以?”
“所以你在浪费时间。”顾野转回去,打开自己的物理书,“省实验的节奏很快,第一个月淘汰率是百分之十五。如果你不想被调到平行班,最好从纠正基本习惯开始。”
周寻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班长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履行班主任要求的‘互助义务’。”顾野翻过一页书,“顺便提醒你,下节化学课有小测,范围是上学期选修四第三章。如果你没预习,现在还有十五分钟。”
周寻的笑容淡下去。
他确实没预习。转学手续耗了一周,他根本不知道省实验的进度。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周寻以惊人的速度翻完了化学选修四的第三章。顾野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发现他看书的方式很怪——不是逐页读,而是快速扫过重点,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翻页。
化学老师抱着试卷进来时,周寻正好合上书。
“老规矩,二十分钟,满分一百。”老师分发试卷,“不及格的放学后去办公室找我。”
试卷传到周寻手里。选择题、填空题、三道计算题。他扫了一眼,拿起笔。
二十分钟后,老师收卷。周寻交了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
“怎么样?”李锐转过来小声问。
“还行。”
“最后那道平衡常数计算你算出来多少?我算的2.7×10⁻⁵…”
“2.68×10⁻⁵。”顾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李锐“啊”了一声,赶紧核对草稿。周寻没说话,他从书包里翻出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
中午放学,顾野第一个离开教室。周寻等他走了,才慢慢收拾书包。
“一起吃饭吗?”李锐邀请他,“食堂二楼的小炒还不错。”
“谢了,我还有点事。”
周寻独自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穿过林荫道,朝校门口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的消息:「和新同学相处得怎么样?顾野有没有照顾你?」
周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他买了三明治和冰可乐。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吃的时候,他看见马路对面,顾野从一家看起来很贵的私房菜馆走出来。
和他一起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人递给顾野一个文件夹,然后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顾野站在路边,目送车子离开。他没有马上回学校,而是走进旁边的书店。
周寻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
周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手腕脚腕。他的运动服是新的,但鞋是旧的,鞋底磨得有些平。
体育老师吹哨。
第一圈,周寻保持在中间位置。第二圈,他开始加速。超过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直道冲刺时,他前面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体育特长生,另一个是顾野。
周寻咬紧牙关,肺像烧起来一样。最后五十米,他和顾野几乎齐平。终点线在眼前晃动,他猛地低头冲过去——
“3分08秒!”老师报时,“顾野第一,周寻第二,差零点三秒。”
周寻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顾野也喘着气,但比他要平稳些。“你起跑慢了。”他说,“而且呼吸节奏不对,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更适合长跑。”
周寻直起身,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又是建议?”
“观察结果。”顾野拧开自己的水,“顺便说,你鞋该换了。磨平的鞋底会影响发力,还可能受伤。”
“没钱。”周寻说得很直接。
顾野喝水的手顿了顿。他看向周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竞赛奖金。”顾野忽然说,“如果你能在月底的校内选拔赛进前三,有奖金。第一名五千,第二名三千,第三名一千。”
周寻挑眉:“你想让我参加?”
“你想赢我。”顾野盖上瓶盖,“上午那道数学题,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两人对视着。操场上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
“是又怎样?”周寻终于承认。
“那就堂堂正正赢。”顾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选拔赛报名截止明天。题目难度接近省赛,范围包括数论、组合、代数几何。”
周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提高声音:“你用什么牙膏?”
顾野的脚步停住了。
“你身上有薄荷味。”周寻走到他身边,“但教室里没有,是你吃了薄荷糖。可你又不爱吃糖——我注意了,你上午课间去洗手间回来才有这个味道。所以你用薄荷牙膏,在课间刷牙。”
顾野缓缓转过头。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
“为什么?”周寻追问,“洁癖?强迫症?还是说…”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紧张的时候,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持冷静?”
顾野的眼神骤然变冷。
但周寻不退反进:“上午我进教室时,你的笔速快了百分之二十。刚才我提到选拔赛,你的喉结动了一下。顾野,你这个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对吧?”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扬起顾野额前几缕碎发。有那么一瞬间,周寻以为他会发火,或者至少会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转身,大步离开。
周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然后仰头喝完剩下的水。
塑料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变形。
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老师把周寻叫到办公室。
“化学小测成绩出来了。”她把试卷递过来,“92分,班级第五。”
周寻接过试卷。扣分点在一道选择题和一个计算步骤上。
“顾野100。”陈老师说,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李锐96,赵明宇88。你的成绩不错,但还不够。”
“我会赶上。”
“我指的是其他方面。”陈老师摘下眼镜,“今天体育课,你和顾野的对话,有同学听见了。”
周寻的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但在我的班上,我不允许任何影响学习氛围的行为。”陈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顾野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他明年要冲国际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周寻说,“离他远点,别惹事。”
“我希望你理解学校的立场。”
“我理解。”周寻抬起眼,“但老师,如果我是您,我会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一个需要课间刷牙来保持冷静的人,真的有那么稳定吗?”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远处有学生在笑。
陈老师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摆摆手:“回去吧。”
周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选拔赛,我建议你参加。”
“为什么?”
“因为顾野需要对手。”陈老师说,“真正的对手。而我觉得,你可能是那个人。”
晚自习六点半开始。周寻六点二十走进教室时,顾野已经坐在位置上刷题。
他坐下,拿出数学作业。两人之间的三厘米缝隙依然存在,像一条看不见的警戒线。
七点整,顾野忽然推过来一张纸条。
字迹工整,内容简洁:「选拔赛报名表在讲台。明天交。」
周寻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然后在背面写:「奖金什么时候发?」
纸条推回来:「比赛结束三天内。」
「如果我赢了你呢?」
这次等了五分钟。就在周寻以为顾野不会回复时,纸条回来了。
「那你就赢。」
周寻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在纸条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推过去。
「成交。顺便,你的牙膏牌子太冲,建议换温和点的。」
顾野看完,直接把纸条揉成一团,精准投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但周寻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寻正在解最后一道物理题。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抬头,发现顾野已经收拾好书包。
“你家住哪?”顾野突然问。
周寻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顺路。”顾野背上书包,“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周寻挑眉:“班长这是要护送新同学?”
“防止你在路上惹事。”顾野走向教室门口,声音飘过来,“给你五分钟收拾。”
周寻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拉上书包拉链。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你为什么转学?”顾野忽然问。
“父亲再婚,搬家。”
“你母亲呢?”
“死了。”周寻说得很平静,“三年前。”
顾野的脚步慢了一拍。“抱歉。”
“没什么。”周寻踢开脚边的石子,“你母亲呢?今天中午那个。”
“律师。”顾野说,“来送竞赛培训合同。”
两人又走了一段。街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那个选拔赛。”周寻开口,“你真的希望我参加?”
“为什么不?”
“因为如果我进了前三,会分走一个名额。”
“那就凭实力抢。”顾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周寻,省实验的规则很简单:强者生存,弱者淘汰。你想要什么,就去赢。赢不了,就认输。”
周寻笑了:“包括赢你?”
“尤其是赢我。”顾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要提醒你:我从六年级开始参加数学竞赛,七年没输过校内赛。”
“总会有第一次。”
顾野看了他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你家到了。”
周寻抬头,看见小区大门。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班主任给的。”顾野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还有这个,选拔赛的历年真题。复印版,不用还。”
周寻接过。纸张还带着温度。
“明天七点二十,教室见。”顾野转身,“别迟到。”
“等等。”周寻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野的背影在路灯下顿了顿。
“因为无聊。”他说,没有回头,“这个学校太无聊了。希望你能让我觉得有趣一点。”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周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真题集。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显然是顾野的笔迹:「第一章:数论基础。重点:整除理论、同余方程、费马小定理。」
周寻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PS:牙膏是冷酸灵,不会换。」
他合上真题集,抬头看了看夜空。
星星很少,但有一颗特别亮。
回到家,父亲和继母正在客厅看电视。继母——顾野的母亲——对他微笑:“小寻回来了?吃过饭了吗?厨房有汤。”
“吃过了,谢谢阿姨。”
周寻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原本是客房,不大,但干净。书桌上堆着他的书,墙上空荡荡的。
他坐下,打开顾野给的真题集。
第一道题就很棘手。周寻算了二十分钟,终于找到突破口。写完解答时,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第23题,解法二更简洁,用欧拉定理。」
周寻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回复:「你怎么知道我在做第23题?」
「猜的。」对方回复,「大部分人会卡在那题。」
周寻笑了。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欧拉定理的公式,重新解题。这次只用了十分钟。
解题过程拍照,发过去:「这样?」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步。第三步可以合并。但思路对了。」
周寻看着那个“但”,仿佛能看见顾野面无表情的脸。
他打字:「明天见,班长。」
「嗯。别熬夜。」
对话结束。
周寻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对面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顾野的房间。
但他希望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