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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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沉默行进的队伍,就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

盔甲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乌黑色泽,就连战马的身上也披着细密的链甲。

骑兵们挺直的背脊和长枪的锋尖,构成了整齐而危险的线条。

每一次马蹄落下,都踩着沉甸甸的节奏,仿佛踏在旁观者的心口上。

和边塞常见的戍边士兵相比,眼前这支人马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肃杀与精锐之气——这不是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粝,而是用严苛的操练和雄厚的财力淬炼出来的锋芒。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人低声说道。

“单是这一身人马的重甲,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和粮草。”另一个人附和着,目光追随着队伍最前方那辆玄色的马车。

马车在跪拜的官员队列前稳稳停下。

以郡守马有德为首,一众官员纷纷俯下身去,参差不齐的唱喏声响起:“恭迎秦王殿下——”

车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了下来。

苏匀站在车辕旁边,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群低着头的人,最后停留在马有德那肥白的后颈上。

这个人虽然跪得恭敬,圆润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但眼珠子却在低垂的眼睑下不安地转动着。

这副富态员外般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和她手中罗网呈报的那些事情联系起来——盘剥百姓、勾结豪强、视人命如草芥,把西凉郡当成自己的私人仓库。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郡府的位置上坐了多年,俨然成了一方土皇帝。

想到这里,苏匀唇边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能让这样的蛀虫盘踞在重要职位上,幽州的吏治腐败到了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马有德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王迟迟没有让他起身,他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肩背却渐渐变得僵硬。

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吗?他心里已经把秦王骂了无数遍,可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只觉得膝盖下的石板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的脊背快要酸麻得撑不住的时候,上方传来一道声音,不髙,却清晰而冰冷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拿下郡守马有德。”

两名玄甲侍卫立刻行动起来,像老鹰抓兔子一样,瞬间扭住了马有德的双臂,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殿下!这是为什么?!”马有德突然被制住,又惊又怒,挣扎着嘶吼道,“我有什么过错?我是朝廷任命的郡守,没有圣旨就擅自拘禁朝廷命官,殿下难道是想——”

“朝廷命官?”苏匀打断了他的话,迈步走上台阶,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只蛀空西凉根基的大老鼠。”

她向前逼近一步,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和地方豪族勾结、搜刮民脂民膏、残害无辜百姓,每一件事,我都已经查证属实,证据确凿。

如今西凉是我的封疆,这里的法度,由我执掌。

别说你一个郡的郡守,就算是皇子皇孙触犯了律法,也一样要受到惩罚。”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押入府狱,严加看管,等候处决。”

侍卫们听了命令,一左一右架住还在嘶吼挣扎的马有德,硬生生把他往路边拽去。

“放开我!苏匀你好大的胆子!我要面见圣上!我要告你的御状!”

马有德臃肿的身体拼命扭动着,口沫溅得老远,“你没有权力杀我!我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朝廷官员!”

两名侍卫却像铁铸的一样,对他的吼叫充耳不闻,只是拖着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城内监狱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官员们全都吓得脸色发白,你看我我看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秦王还没进入西凉城门,就先擒住了郡守,甚至当场定了死罪!这样雷厉风行的手段,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田林只觉得膝盖发软,不自觉地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苏匀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群不敢出声的官员,声音沉稳严肃:“西凉郡积累的弊病已经很久了,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不良政策都必须废除。

如果有人再学马有德的所作所为,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我等遵旨!一定遵照殿下的命令行事!”官员们慌忙躬身齐声应答。

苏匀的视线转向剩下的人,大声问道:“西凉守军统领陈三,现在在哪里?”

田林急忙上前一步,弯腰回禀:“启禀殿下,陈统领……陈统领不小心得了风寒,正在床上休养,实在没办法亲自来迎接殿下车驾,恳请殿下恕罪。”

苏匀听了,只是淡淡地一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去军营探望他一下。”

“李卫,秦亮!”

“末将在!”两人齐声应答,迈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随我入城,前往军营。”

“遵命!”

说完,苏匀走到一旁备好的骏马旁边,纵身跳上马背,衣袂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拉住缰绳,回头望向身后黑压压的玄甲骑兵:“出发!”

“驾!”

命令下达后,苏匀率领李卫、秦亮以及数千兵马,像一道铁流般涌向西凉城门。

田林僵立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远去扬起的烟尘,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心里暗暗为陈三捏了一把汗。

陈三那点“病”,他怎么会不知道?

分明是依仗着自己在西凉根基深厚,又手握兵权,故意要给这位新来的秦王一个下马威。

可谁能想到,秦王根本不屑于和他周旋,竟然直接率领兵马奔向军营……陈三这次,恐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大军进入城内,长街两旁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张望,私下里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我的天,这是哪里来的军队?看起来比咱们西凉的守军威风多了!”

“你看那盔甲,那战马,队列整齐得吓人,肯定是身经百战的部队!”

“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军队。”

“听说这是新到任的秦王殿下的部下,刚才我在城外亲眼看到的!”

百姓们交头接耳,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和敬畏。

与此同时,城西军营的主帐之中。

那位号称“卧病在床”的陈三,此刻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样子?

他敞开衣襟,左手端着酒碗,右臂搂着一名身段妖娆的侍女,正和手下的几员将领髙声谈笑,互相劝酒,帐内满是醉醺醺的喧闹声。

营帐里酒气熏天,陈三敞开衣襟斜靠在虎皮垫子上,粗短的手指捏着铜酒樽晃了晃,酒液洒了出来。

“什么秦王?不过是京城里打发出来的纨绔子弟罢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黄的牙齿,“西凉这地方,就算是龙来了也得盘着,是虎来了也得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