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龙穴躁动

唯有回声。

一名水手推开最近一间木屋的门。屋内陈设整齐,榻榻米上摆着矮桌,桌上甚至有一碗吃到一半的麦饭,筷子搁在碗沿。只是那麦饭早已霉变成一团黑绿,筷子也朽烂断裂。

“这村子……像是突然被遗弃的。”水手声音发颤,“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

“看这里!”另一人惊呼。

神社前的石阶上,散落着数十枚铜钱。阿海捡起一枚,瞳孔骤缩——是“洪武通宝”,大明开国时的制钱。还有“至元通宝”、“永乐通宝”……各朝各代的铜钱混在一起,最新的一枚是“宣德通宝”,那已是今上登基后第三年铸的。

“三年前还有人上岛?”阿海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阿海哥!快看天上!”

众人抬头,不知何时,浓雾上空盘旋着无数黑影。起初以为是海鸟,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个人形——半透明,衣衫褴褛,有穿元军铠甲的,有穿日本具足的,有穿明人短打的,全都面无表情,在空中缓缓飘荡,如同被无形之线操控的傀儡。

“怨……怨灵啊!”水手崩溃大叫,转身就往回跑。

可他刚踏出三步,脚下黑沙突然下陷!一只腐烂的手破沙而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手臂从沙滩中伸出,抓向活人的肢体!

“救我——!”

阿海拔刀欲救,神社方向忽然传来清越的钟声。

“铛——”

钟声过处,那些手臂如遭火灼,猛地缩回沙中。空中飘荡的怨灵也齐齐一颤,退后数丈。

神社的门,开了。

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内。他约莫三十许,头戴高高的“立乌帽子”,身穿净衣狩服,手持一柄白玉笏板,面容清癯,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更奇的是,他身侧悬浮着十二张符纸,纸上朱砂咒文流转金光,自行绕着他缓缓旋转。

“阴阳师……”阿海曾在萨摩藩见过这等装束。

“此地非生者久留之处。”阴阳师开口,声音平静,“尔等既被‘鬼送り潮’送来,便是因果使然。进社吧,日落之后,百鬼夜行,沙滩上的那些不过是最下等的‘舟幽灵’。”

周娘子此时也已抱着沈沧澜下船赶来。那阴阳师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淡然:“这孩子……也请进。”

神社内部比外观更加广阔,仿佛踏入另一个空间。本殿供奉的不是寻常神祇,而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蒙尘,映不出任何人影。殿内已有七八人,个个面带惊惶,服饰各异——有日本商人、琉球渔民,甚至还有个葡萄牙传教士,抱着十字架喃喃祈祷。

“在下安倍晴信,隶属京都土御门家,奉将军之命镇守此岛。”阴阳师在殿中坐下,示意众人围坐,“诸位想必好奇,此岛究竟是何所在。”

他挥了挥笏板,十二张符纸飞向殿角,结成一道结界,将外界呜咽风声隔绝。

“百五十年前,元寇两次来袭,皆在此岛附近海域遭遇‘神风’覆灭。十万蒙古、高丽、汉军葬身鱼腹,怨气凝结不散,与岛上自古盘踞的妖气融合,形成‘鬼瘴’。生者在此停留超过七日,便会魂魄渐蚀,化为新的怨灵。”

葡萄牙传教士划着十字:“上帝啊……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要镇压更可怕的东西。”安倍晴信看向那面青铜镜,“此镜名‘镇海’,是当年弘法大师空海东渡唐土归来后所铸,用以镇压海底的‘龙穴’。而三年前,龙穴的封印松动了。”

他顿了顿:“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凄厉尖啸!那不是风声,是成千上万怨灵齐声哀嚎!青铜镜剧烈震颤,镜面灰尘簌簌落下,竟浮现出模糊影像——深海中,一道巨大裂缝正在缓缓张开,裂缝中隐约有金色光芒透出……

沈沧澜怀中的勾玉,骤然爆发出灼目的白光!

光芒与镜中金光产生共鸣,整座神社地动山摇!安倍晴信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孩子:“这光……这勾玉……你是琉球波之上宫的神子?不对,这光中有龙气……你是明国皇族?!”

周娘子抱紧孩子,连连后退。阿海横刀在前:“你想做什么?”

“难怪……难怪龙穴会躁动。”安倍晴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此子身负真龙血脉,虽微弱如萤火,却足以唤醒深眠的龙魂。此地不能再留,今夜子时,我将开鬼门送你们离开。但在那之前——”

他猛地转身,十二张符纸如蝶群飞向殿门:“有客人到了。”

神社大门轰然炸裂!

门外站着三个人。居中是个黑袍老僧,枯瘦如柴,手持九环锡杖,杖头悬挂的骷髅头空洞眼眶中跳跃着绿色鬼火。左侧是个戴天狗面具的武士,腰佩野太刀。右侧则是个妖艳女子,身着十二单衣,怀中抱着一面琵琶,指尖轻拨,发出惑人心魄的杂音。

“贺茂保宪。”安倍晴信缓缓道,“你们贺茂家,终究还是投靠了足利义教。”

老僧嘿嘿怪笑:“晴信大人,将军有令:鬼界ヶ岛龙穴之物,关乎日本国运,必须掌握在幕府手中。这个明国孩子既与龙穴共鸣,便请交予老僧,炼成‘人柱’,永镇龙穴。”

“以活人献祭,邪道!”安倍晴信笏板一指,符纸化作火鸟扑去。

“那便手底下见真章!”贺茂保宪锡杖顿地,地面裂开,无数白骨手臂伸出!

大战爆发。

安倍晴信以一敌三,符咒、结界、式神层出不穷,将神社化作阴阳术的战场。那琵琶女的魔音贯耳,数个幸存者抱头惨叫,七窍流血。天狗武士刀光如电,每一次斩击都带着破邪之力。

阿海护着周娘子且战且退,躲到青铜镜后。怀中的沈沧澜却异常平静,他看看镜中越来越清晰的金光,又看看殿顶——那里绘着巨大的星空图,其中北斗七星的位置,正与他记忆中那柄剑的星芒渐渐重合……

“阿海哥,你看!”周娘子忽然指向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