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飞檐走壁,一线生机

夜风更冷了。

萧武像一块嵌在黑暗里的石头,趴在坞堡外墙数十丈远的一处土坡后,一动不动。寒气顺着地面,一点点渗透他那身单薄的锅灰染黑的衣物,试图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的身体冰冷,脑子却在飞速地转。

不行。

完全没有机会。

墙头上的火把,将那两丈高的青石墙壁映照得毫无死角。巡逻的家丁队列整齐,沉默地往来,脚步声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重。他脑中那幅简陋的地图上,王家坞的位置,被匕首戳出的洞,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强攻,就是拿人命去换军功,和高杰那样的屠夫又有什么区别?昨天才许诺要带着弟兄们活出个人样,今天就让他们去撞死在这堵墙上?

那他萧武,算个什么东西。

不能急。

他强迫自己将大牛那张因为高烧而扭曲的脸,将营地里四百多张饥饿的嘴,暂时从脑子里驱赶出去。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孤狼潜行】带来的敏锐五感中,去观察,去分析。

墙头上的巡逻队,分成了两拨,每一拨十二人。

一拨人,从东往西。

另一拨,从西往东。

他们的速度几乎完全一致,每走十步,领头的那人便会顿足,整队人随之停下,警惕地扫视一遍墙外的黑暗,然后继续前进。

滴水不漏。

萧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就像一只盯着铁壳乌龟的饿狼,找不到任何下嘴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风的呼啸声中,他听到了两拨巡逻队交错时,甲叶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等等……

交错?

萧武的注意力猛地集中。

他观察着两队人的路线。东边那队,走到东南角的箭楼,就会沿着南墙继续向西。而西边那队,走到西南角的箭楼,也会沿着南墙向东。

他们始终保持着错开的距离,确保墙头上的防御没有空隙。

真的是这样吗?

萧武的身体伏得更低,将自己完全藏匿在土坡的阴影里。他的呼吸悠长,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他的四肢已经冻得有些僵硬,可他的头脑却愈发清醒。

他终于发现了那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

那个点,就在东南角的那座箭楼!

箭楼是两层结构,下层是石砌,上层是木造,突出于墙体之外,用于提供额外的射击角度。

当东来的巡逻队走到箭楼下,准备拐弯时,他们会习惯性地停下来,与即将从西边走过来,同样准备拐出口的另一队人,打个照面。

“他娘的,这鬼天气,尿出去都能结成冰棍。”一个粗哑的嗓门,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少废话,机灵点!赵爷的人刚过去,要是被他抓到你偷懒,割了你的舌头喂狗!”另一个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子畏惧。

“怕个鸟!这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那帮泥腿子反贼还能长了翅膀飞上来不成?”

“就是,喝口水暖暖身子。”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队人,在箭楼的两侧,利用箭楼本身作为遮挡,短暂地交汇、停歇。他们以为自己很隐蔽,殊不知,这片刻的懈怠,却制造出了一个致命的空当!

箭楼的结构,恰好挡住了他们彼此的视线!

东边的人,看不到箭楼西侧墙根下的情况。

西边的人,也看不到箭楼东侧墙根下的情况。

这个视野的盲区,从他们交谈开始,到各自骂骂咧咧地重新启程,前后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就是这里!

萧武几乎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这稍纵即逝的十个呼吸,就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继续观察,又等了两轮。

两轮之后,他彻底摸清了规律。每隔一刻钟多一点,两队巡楼兵就会在东南角的箭楼处,上演一次短暂的“相会”。而赵阎王那支精锐的游骑,巡逻范围主要在外围,极少会靠近墙根。

机会只有一次。

错过,就要再等一刻钟。而黑夜里,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从背后,缓缓解下一卷东西。

一捆被染成黑色的细麻绳,绳子的一头,绑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铁爪。铁爪的四个钩尖,都被他用破布仔细地包裹着,这是为了防止在投掷时,铁器碰撞墙壁,发出声响。

飞虎爪。

他将绳子的另一端,在自己的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又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让血液重新奔涌起来。

风,似乎更大了。

呜咽的风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萧武的身体,悄无声息地动了。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贴着地面,借助着每一块石头、每一处洼地的阴影,呈一个弧线,向着那座致命的箭楼摸去。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他停在了距离墙根二十丈外的一片乱石堆里。这里是他能找到的,距离目标最近的藏身之所。

墙头上,火把的光芒,随着风来回摇曳,将巡逻家丁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武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看着东边的那队人,一步步走近箭楼。

又看着西边的那队人,也一步步靠近。

来了!

就在两队人马的身影,同时被箭楼的巨大结构遮挡住的那一瞬间!

“他娘的,又轮到咱们了,这风跟刀子似的……”

“快点,快点,完事了回去还能喝口热汤……”

那熟悉的,带着抱怨的交谈声,准时响起。

就是现在!

自乱石堆中,萧武的身形如弦上箭矢崩发。他没有助跑,仅是足尖点地,腰脊内拧,一股劲力从涌泉穴升腾,经百骸直冲臂腕。飞虎爪随腕力一抖,裹布的铁钩划过夜空,不见痕迹,更无声息。准确地,只闻极轻微一声“喀”响,已稳稳扣住女墙内侧。

成了!

萧武未作半分停滞。他脚下借力,身体贴着冰冷的青石墙面,向上逆行。双足以一种极快的频率交替蹬踏,指尖则在石缝中探寻那微不足道的摩擦,配合着腰腹肌群的爆发,整个人似与墙壁融为一体,向上滑行。他眼中只有那黑沉沉的墙头,耳畔回响的却是大牛微弱的喘息,是弟兄们期盼的眼神。

【孤狼潜行】带来的对身体极致掌控,使他能够将自身重量化解,每一步都轻若无物。风声,成了他衣物摩擦墙壁声响的最佳掩护。黑暗,将他消融其中。两丈墙高,在他脚下,不过是数次呼吸的距离。头顶传来巡逻甲士交谈的低语,以及火把燃烧时,木柴爆裂的细响。每一次墙头的光影晃动,都像刀锋擦过颈侧,催促他更快。他必须更快。

只在数次呼吸间,萧武已攀至墙垛之下。他未曾露头,只听墙头两侧那熟悉而慵懒的对话声正渐行渐远,那空出的十息之机,被他抓得死死。他一个翻身,借着月光与火把交错的死角,轻盈地滚入墙内。落地无声,姿势如弓弦绷紧,随即迅速隐入最近的箭楼阴影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翻上墙头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什么动静?”

箭楼西侧,一个家丁似乎听到了什么,他那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动了动,狐疑地朝着萧武所在的这片黑暗,望了过来!

这一眼,让萧武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

攀爬的动作,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就那么挂在离墙头不足三尺的半空中,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死死地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孤狼潜行】的呼吸法,被他运用到了极致。他全身的毛孔都仿佛闭合了起来,将自己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生机,全部锁死在体内。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就是这墙角的一块石头,一片阴影。

那名家丁眯着眼睛,朝这边瞅了半天。

墙根下,除了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什么都没有。

“你看个屁啊!有鬼啊?”他的同伴不耐烦地催促道,“快走快走,冻死老子了!”

“好像……好像听到绳子响……”那家丁还有些不确定,又仔细看了一眼。

黑暗依旧是黑暗,寂静依旧是寂静。

“是你娘的耳朵灌风了吧!”同伴骂了一句,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再磨蹭,赵爷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那家丁吃痛,揉了揉后脑勺,也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了。他朝着墙下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

“走走走,算老子倒霉……”

巡逻队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萧武吊在墙壁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手臂猛地发力,腰腹一挺,整个人便一个轻巧的鹞子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垛内侧的阴影里。

脚尖落地,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成功了!

他潜进来了!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墙内,光景全然不同。

与坞堡外寒风彻骨、暗影重重的荒野对照,此间灯火连绵,映得一片通明。萧武足下这片青石墙壁内,院落铺排有序,青砖覆瓦,处处规整。石板铺就的道路纵横交织,将整个王家坞划分成一道道壁垒分明的区域。路两边,每隔些许距离便矗立一根高大的灯柱,其上悬挂的灯笼将光亮铺洒开去,好似白昼。

这里并非偏僻乡间的土财主府邸,分明是座缩微的城池。

手执火把与兵刃的家丁,队列齐整,不歇巡行在这些道上。他们的巡逻路线,远比墙头守卫错综复杂,密度也高出许多。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麻木的面孔,也照得刀尖雪亮。家丁们身上的棉甲行动间发出细碎声响,犹如无处不在的低语,警示着任何不速之客。

远处一角,犬吠声此起彼伏,急促而凄厉,传到萧武耳中,让他身形微僵。

他隐匿在箭楼投下的暗影里,方才的偷袭成功,未能带来喜悦,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沉甸甸的感觉。原本他推测赵阎王那支巡逻队颇为棘手,不曾料到坞堡核心区域的防卫,已严密至此。此等备战态势,别说一百多破阵营新兵,便是经年精锐,强攻也得付出惨重代价。

眼前这情势,比老严头口述的难度何止高上几分。这不单单是围墙筑得高,更像是将坞堡活生生打造出了一套血肉骨架,每一寸血肉都蕴藏杀机。萧武的思绪如奔雷般翻腾,脑中原先的突袭计划,在此时经受严峻考验。他需要深入探查,获得更详尽的布防图,以及那粮仓、药铺的确切位置。问题在于,如何在如此明火执仗的环境下,潜入更深?这无疑又是一场与死亡的豪赌。

萧武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液恢复了平稳。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他知道,这片被高墙围拢的领地,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充满了被他利用的破绽。那些看似无序的犬吠,可能正指示着巡逻的盲点;那些刻板的巡逻路线,总会有交错与空隙。他须得沉下心,将自己彻底化作这夜色中的一部分,去聆听,去感知,去将这眼前的“坚不可摧”,一点点拆解。

他紧盯着家丁们胸前棉甲上的制式铜牌,观察其材质与佩戴位置,试图从中分辨出不同的身份。家丁之间的交谈,虽然压得很低,但风声并非一概而论。在风向变换的瞬间,某些关键词,某些语调,会乘风而至。他要从中提取出王家坞的运作规律,就像从一团乱麻中,抽离出那唯一的线头。

“粮仓,药铺……”萧武默念着,这已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大牛还躺在窝棚里挣扎,四百多张嘴还在等待填饱。他的刀,不能只劈开敌人的身躯,更要劈开一条生路。而眼下,破开这座坞堡的坚硬外壳,便成了眼下最紧迫的使命。他弓下身,脊背紧绷,身体如猎豹般蓄势。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