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日瓮城领赏,只许单衣!

崇祯十四年,河南,开封府城外三十里。

“直娘贼,这世道,人命还不如路边的一条野狗。”

萧武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注视着远处的中军大帐。

他穿越到这个见鬼的大明朝已经半个月了。

不是锦衣卫,不是王爷,甚至连个正经的战兵都不是,只是宣大总督麾下辎重营的一名辅兵。说好听点叫辅兵,说难听点,就是给正规军背粮运草、干杂活的苦力。

前几日,官军在朱仙镇与闯贼李自成的前锋交手。

结果不出意料,这帮平时欺压百姓威风八面的官老爷,一见到流寇的精骑,那是兵败如山倒。

正规营伍跑得比兔子还快,倒是把他们这些推车运粮的辅兵扔在后面当了挡箭牌。

八千大军,最后逃回这里的,除了总兵大人的那几百精锐家丁,就剩下他们这八百多个命大的辅兵了。

“武哥儿,武哥儿!大喜事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萧武的思绪。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憨相的汉子掀开帐帘冲了进来,脸上挂着兴奋笑容。

这是大牛,萧武的同乡,脑子不太灵光,但有一把子好力气。

“喜事?”萧武嘲讽道,捡起地上的半块黑面馍馍擦了擦灰,“咱们刚打了败仗,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哪来的喜事?李自成退兵了?”

“不是!是总兵大人!”

大牛激动得手舞足蹈,凑到萧武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俺刚听亲兵营的那个李二麻子说,总兵大人念咱们这次护送粮草有功,虽然前面败了,但咱们辎重营保住了一部分家当,大人心里高兴!”

“说是明日要在开封城外的瓮城里摆酒,犒赏咱们这八百号兄弟!”

萧武闻言,眉头猛地一跳,手中的黑馍馍停在嘴边:“犒赏?”

“对啊!每人赏银五两!还有白面馒头和肉汤!”大牛咽了咽口水,“而且大人说了,发完赏银,若是想回家的,还给发路费,放咱们回老家!”

“这下好了,有了这五两银子,俺就能回陕西老家把俺娘接出来,再也不受这窝囊气了!”

看着大牛那憧憬未来的模样,萧武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可是崇祯十四年!

大明朝的财政早就崩得连渣都不剩了。

正规战兵都常常欠饷半年以上,为此闹出的兵变比比皆是。

他们这群地位最低贱的辅兵,平时能混个半饱就算皇恩浩荡了,什么时候轮得到给他们发赏银?还一人五两?

更别提刚打了败仗,丢盔弃甲,总兵正是一肚子火没处撒的时候,会这么好心犒劳一群苦力?

“大牛,”萧武扔下馍馍,一把抓住大牛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一愣,“这消息确凿吗?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确……确凿啊。”大牛被萧武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刚才中军的传令官都已经在各营喊话了,这会儿估计快到咱们这儿了。”

话音刚落,帐篷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铜锣声。

“辎重营的丘八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一个傲慢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萧武立刻起身,掀帘而出。

只见一名穿着鲜亮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的亲兵家丁,正挥舞着马鞭,对着周围聚拢过来的一群衣衫褴褛的辅兵高声喝道:

“总兵大人有令!感念尔等劳苦,明日午时,于开封南门瓮城内设宴发饷!”

“每人纹银五两,肉食管饱!”

周围的辅兵们瞬间沸腾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有人甚至当场跪下给那家丁磕头,口呼青天大老爷。

然而,那家丁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残忍,随即大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为防营啸哗变,也是为了防止有人酒后闹事。”

“明日入瓮城领赏者,需全部卸下防身刀具、棍棒!脱去皮甲、棉袄!”

“只许身着单衣入内!违令者,当场斩杀,绝不姑息!”

这道命令一出,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这大冬天的,只穿单衣?那不得冻死?

家丁早有准备,冷笑道:“瓮城里架了几十口大锅煮肉汤,热气腾腾的,还能冻着你们?谁要是怕冷不想去,这银子就省给别人了!”

一听到有银子还有热肉汤,那点疑虑瞬间被辅兵们抛到了脑后。

“去!我去!”

“哪怕光着屁股也去啊!那是五两银子啊!”

看着周围欢天喜地的同袍,萧武站在人群后方,整个人如坠冰窟。

瓮城。

那是城门外用来防御的一圈半圆形小城,四周高墙耸立,一旦关上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铁桶。

卸下兵器,只穿单衣。

这就是让人手无寸铁、毫无防护地走进一个封闭的死地!

这哪里是领赏?这分明是送葬!

“武哥儿,咱们也赶紧准备准备,明天把这身臭袄子扒了……”大牛还在一旁傻乐。

萧武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吓得大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大牛,你在这守着,别乱跑,我去撒泡尿。”

萧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九成猜测,但他还需要最后的证据。

他得知道,这帮狗官到底想干什么!

借着夜色的掩护,萧武压低身形,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家丁,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营地中央那顶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作为辅兵,他平时干的就是搬运杂活,对营地的布局了如指掌。

绕过几个守卫的视线死角,萧武趴伏在大帐后方的一堆草料垛里,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帐篷的毛毡。

帐内,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焦虑的谈话。

“……总镇大人,这次败得太惨了,八千人马折损大半,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这几颗脑袋怕是保不住啊。”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那是总兵身边的幕僚师爷。

紧接着,一个粗犷暴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摔杯子的脆响:

“老子能有什么办法!李自成那帮流寇全是骑兵,朱仙镇一战,那帮废物卫所兵一触即溃,老子能带着家丁跑出来就算命大了!”

“可是大人,朝廷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兵部那帮文官的笔杆子,可是杀人不见血的。”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让老子把脑袋切下来给崇祯送去?”

一阵沉默后,那师爷阴毒道:

“大人,咱们虽然败了,但只要有首级,那就是胜,或者至少是惨胜。”

“首级?哪来的首级?真贼早就跑没影了!”

“这不……现成就有八百颗吗?”

帐外的萧武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只听那师爷继续说道:

“咱们带出来的那些辅兵,正好八百多人。这些人都是外地招募的流民,无亲无故,籍贯混乱。”

“明日将他们诱入瓮城,只需几百弓弩手居高临下,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解决干净。”

“然后剃了他们的头发,给尸首换上咱们缴获的流寇红衣、烂甲。”

“这就是八百颗斩杀流寇精锐的首级!有了这八百级真奴首级,大人不仅无罪,搞不好还能因血战突围、反杀贼寇而升官发财呢!”

“妙!妙啊!”总兵的声音瞬间转怒为喜,发出一阵狰狞的笑声,“还是先生有办法!这帮穷丘八,活着浪费老子的粮食,死了倒是能给本帅换顶红顶子,也是他们的造化!你去安排下。”

“已经提前一个时辰就安排好了,这不等您回来汇报嘛!明日瓮城,让他们脱了衣甲,杀起来轻松,首级的成色也好!”

“还是军师神机妙算啊!好!哈哈哈…”

轰!

萧武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般丧心病狂的毒计,还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就是大明朝的官!

这就是他们拼死效忠的总兵大人!

杀良冒功,在史书上不过是冷冰冰的四个字。

但此时此刻,这四个字却变成了一张张血淋淋的大口,要将他和那八百个苦命的弟兄生吞活剥!

萧武缓缓从草垛中退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想借老子的头?

行啊。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刀快!

萧武摸了摸怀里那把用来防身的短铁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既然你们不让人活,那就都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