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气氛,像是凝固的桐油,沉重而粘腻。
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众人脸上跳动,映照出的神色却比方才面对敲门鬼时更加复杂。惊恐尚未褪去,又掺杂了审视、猜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陆离被围在祠堂中央,几十双眼睛钉子似的扎在他身上。
秦爷坐在上首一张虎皮椅上,独臂搭着膝盖,鬼头刀倚在一旁。他没看陆离,只是盯着面前跳跃的火盆,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说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你怎么知道……那时候能开门?”
怎么知道的?那本诡异的书?规则解析?
陆离沉默了一瞬。脑海中的书页静静摊开,关于“敲门鬼”的记录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关联度:轻微。观察加深。】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猜的。”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注意到,前两次敲门声间隔均匀,第三声后,门后的动静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要确认什么,或者等待什么。就在那停顿的间隙,我觉得,也许它并不是‘无敌’的。”
半真半假。观察是真的,但“猜”是假的。没有那本书强行将规则逻辑具现化,他根本不可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规则间息”。
“猜的?”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忍不住嗤笑,他是秦爷的副手,叫王彪,“小子,你蒙谁呢?连秦爷都不敢说能正面破那鬼东西的规矩,你一个打杂的,靠‘猜’就能捅它一刀?”
“不然呢?”陆离看向他,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王头儿是觉得,我私下修炼了什么神功秘籍?还是被什么更邪门的东西附了体?”
王彪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无法反驳。确实,陆离的底细镇上无人不知,孤儿,瘦弱,除了跑腿勤快没什么特别。刚才那一刀,也毫无章法,纯粹是蛮力乱捅,绝不是什么高深武学。
“好了。”秦爷抬手止住王彪,目光终于转向陆离。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似乎想剥开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和心思。“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结果是你伤了那东西,赵老四家的门关上了,阴气也在消散。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坏了‘三声不开门’的铁律。”
祠堂里的空气又是一紧。
“秦爷,陆离他也是为了救人……”人群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刚才瘫坐在地的赵老四。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救人?”秦爷冷笑一声,“若是他猜错了呢?若是开门瞬间,那东西的杀人规矩立刻发动呢?死的就不止是他一个!祠堂里这么多人,血气聚集,说不定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这话说得重,却让不少人脸色变了变,看向陆离的眼神里,那份排斥和猜忌又浓了几分。诡异之事,最忌变数。陆离的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陆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是在追究对错,而是在敲打,在确立权威,在警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要守规矩——他秦爷的规矩。
“那秦爷的意思是?”陆离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神色。
秦爷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道:“按理,坏了避鬼的规矩,该罚。但念你初犯,也算事出有因……罚你三天口粮,去后山把‘镇碑’周遭的荆棘清理干净。再有下次,”他声音一沉,“就按扰乱治安,送你去守夜人衙门论处。”
三天口粮,对陆离这样的孤户来说,几乎是断炊。清理镇碑荆棘更是苦差,那地方阴气重,常有蛇虫,寻常人根本不愿靠近。
这是敲打,也是试探。看他服不服管,有没有异心。
“是。”陆离没有任何争辩,直接应下。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那本书的秘密,他自己的力量,都需要时间消化和理解。
秦爷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脸色稍缓,摆摆手:“都散了,该守夜的守夜,该回家的回家。赵老四,你家今晚别住人了,去祠堂偏房挤挤。陆离,你现在就去后山,天亮前清理不完,再加三天。”
人群开始嗡嗡地低声议论着散去,看陆离的眼神依旧复杂,但少了几分直接的敌意,多了些疏离和观望。
陆离默默转身,正要离开祠堂。
“等等。”
秦爷忽然又叫住他。
陆离回头。
秦爷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巴掌大的肉干,扔了过来。“拿着。后山阴冷,别没清理完先饿晕了,让人说我老秦不近人情。”他语气硬邦邦的,但扔出肉干的动作却没犹豫。
陆离接住。肉干很硬,带着盐粒和一种草木灰的味道,不算好,但确是实打实的肉食。他看了一眼秦爷,对方已经扭过头去,对着火盆不再说话。
“多谢秦爷。”陆离低声说了一句,将肉干揣进怀里,转身走入祠堂外浓重的夜色中。
冷月如钩,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冷的光。雾气比之前淡了些,但依旧盘踞在街道巷尾,像沉默的鬼影。
陆离没有立刻去后山。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背靠冰冷的土墙,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疲惫和寒意顿时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握着柴刀的手,虎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那本灰扑扑的书依旧悬浮着,摊开在第一页。
【伴生之灵:未命名之书】
【状态:初生(活跃)】
【已记录/收容诡异:敲门鬼(低阶逻辑型,收容度12%)】
【衍生神通:诡敲门(临时,可用次数:0/1,冷却中)】
【世界解析度:0.01%】
【关联存在:秦三(守夜人小头目)-观察中;王彪(武者)-观察中;赵老四(平民)-微弱联系……】
竟然连周围人物的关联状态都有记录?而且,世界解析度提升了0.01%?是因为成功干涉了一次诡异事件么?
陆离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诡敲门”神通上。一段信息流自然浮现:【神通基于‘破门之隙’规则碎片编织,需收容度达30%方可固化。临时使用后,需时间重新凝聚规则碎片,冷却时间: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就是十二个小时。而且收容度需要提升才能固化……看来这能力并非无限使用。提升收容度的方法,大概是继续观察、解析、乃至“对抗”敲门鬼?
他将注意力移开,落在书页的最下方。那里,似乎还有一些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浮现,却又力量不足。
是新的规则?还是其他功能?
暂时无法探知。
陆离退出内视,睁开眼睛。小巷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这个世界,危机四伏,但也因为那本书,似乎有了一丝撬动规则的可能。
他摸了摸怀里的硬肉干,又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先去后山,清理镇碑。那里阴气重,说不定……能观察到什么。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儿啊……我的儿啊……”
是女人的哭声。
悲切,凄楚,在寂静的夜里幽幽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是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像是从地底渗出,又像是无处不在。
陆离的脚步顿住了。
属于这个身体的原主记忆里,猛地翻出一个对应的禁忌:
夜哭娘。
镇上另一个有名的诡异。不定时出现,总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寻找儿子的哭声。听到哭声,绝不能应声,也不能去寻找声音来源。否则,就会被“娘”认作儿子,带走……再也没有人见过。
规矩是:充耳不闻,闭户不出。
陆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哭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确实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哀凉,让人下意识生出同情。
但他脑海中,那本安静的书,第一页的空白处,又开始有新的、极淡的字迹试图凝聚:
【感知到规则波动……类型:情感诱导型?……信息不足……】
情感诱导?是指这哭声会引发听者的同情,从而降低警惕,甚至主动回应?
陆离心中警惕更甚。他慢慢后退,背脊紧贴着土墙,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哭声还在继续,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就在巷子口外的那条街上。
“……娘找你找得好苦……回来吧……儿啊……”
声音哀婉,情真意切。
忽然,陆离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口对面那户人家的木窗缝隙后,似乎有半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僵硬的弧度。
那不是活人的脸。
寒意瞬间爬上脊椎。
几乎是同时,脑海中的书页上,那行淡化的字迹猛地变得清晰了一些:
【规则波动增强……检测到‘认知扭曲’迹象……警告:持续暴露可能被标记……】
认知扭曲?标记?
陆离不再犹豫,他记得这条小巷另一头可以绕去镇子边缘。他立刻转身,放轻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朝着巷子深处快步走去。
身后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变得急切起来。
“……你去哪儿?别走……娘看到你了……回来……”
声音不再是飘忽的哀切,而是带上了一丝尖锐,一丝……不容置疑的“亲昵”和“急切”。
陆离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到我了?不,可能只是一种规则的感应,或者自己刚才的动作触发了什么!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回来!回来!我的儿!你不认得娘了吗?!”
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带着哭腔的怒吼,不再是寻找,而是索要!
陆离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的后背。巷子两边的土墙,在月光下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仿佛在蠕动,在拉长,想要缠上他的脚踝。
不能跑!不能发出大动静!更不能回应!
规则是什么?充耳不闻!闭户不出!我现在在户外……怎么办?
慌乱中,他瞥见前方巷子拐角处,堆放着一堆杂物,破箩筐、烂木板。旁边是一户人家的后墙,墙上有一个半人高的破洞,用几块碎砖虚掩着,似乎是狗洞或者废弃的排水口。
身后的冰冷感越来越近,哭声几乎到了巷子口。
“我看到你了……就在那里……别躲了……”
没有时间犹豫!
陆离冲到那堆杂物前,没有选择钻洞——那太明显,像是自投罗网。他猛地蹲下,抓起地上几块湿滑的苔藓和泥土,胡乱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掩盖住活人的气息。然后,他蜷缩起身体,整个人钻进了那个破箩筐下面,顺手将几块烂木板扯过来,盖在箩筐上方,只留下极其细微的缝隙。
几乎就在他完成这一切的下一秒。
巷子口,一道影子,被惨淡的月光拉得细长,延伸进来。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无休无止的、带着泣音的呼唤,和一种湿冷的、仿佛刚从水底捞上来的阴寒气息,弥漫开来。
陆离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他从木板的缝隙中,死死盯着外面。
他看到了。
一个模糊的、穿着破旧衣裙的“人形”,站在巷子口。它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头湿漉漉、胡乱披散的长发。它微微歪着头,姿势诡异,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嗅闻”。
“……在哪儿呢……我的乖儿……娘闻到你的味道了……”
它开始慢慢向巷子里移动。
不是走,更像是……飘。裙摆下空荡荡的,没有脚。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陆离能闻到那股更加浓郁的、水腥混合着腐烂的味道。冰冷的气息穿透简陋的遮蔽,让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能动,不能呼吸……可是,快憋不住了!
那“夜哭娘”停在了杂物堆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它低下头,湿发垂落,似乎正“看”着那堆杂物,以及杂物后面的破洞。
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陆离肺部火烧火燎,眼前开始发黑,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的时候——
“夜哭娘”忽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巷子另一头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野猫碰翻瓦罐的声音。
“……那边?”
它喃喃了一声,声音里的急切和凄厉瞬间又化为了哀切的呜咽。
“……我的儿……你别跑啊……”
话音落下,那道模糊的身影,倏地一下,如同被擦去的墨迹,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地冰寒的湿痕,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阴冷。
又过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陆离才猛地从箩筐下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刺痛,也带来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
脑海中,书页上,关于“夜哭娘”的记录,终于凝聚成形,虽然依旧简略:
【观察对象:夜哭娘(低阶情感/认知型诡异)】
【已记录规则片段:】
【1.闻其哭声,不可应,不可寻。】
【2.被其‘标记’后,会持续追踪,直至‘认亲’完成。】
【3.标记方式可能包括:直视、回应、暴露活人生气……】
【4.存在‘转移注意力’的可能性(未验证)。】
【关联度:轻微。逃脱成功。】
转移注意力……刚才那声野猫碰翻瓦罐的声响?
是巧合?还是……
陆离看向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他心中,却升起一丝强烈的疑窦。
这镇上,除了已知的诡异,和秦爷那样的守夜人……
是不是还有别的,藏在更深阴影里的“东西”,或者……“人”?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苔藓,脸上被抹上的湿泥已经半干,紧绷着皮肤。
后山镇碑必须去。但这条路,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加诡谲难测。
他握紧柴刀,最后看了一眼夜哭娘消失的方向,和巷子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转身,朝着镇外后山的方向,踏入了更浓的夜色之中。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似乎有些模糊的蠕动,但仔细看去,又仿佛只是光线的错觉。
书页上,世界解析度的数字,似乎又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世界解析度:0.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