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构造,像是一个巨大的、层层递进的地狱漏斗。
李阎所统治的丁字号,位于漏斗的最上层。虽然脏,虽然乱,虽然充满了暴戾与血腥,但那里至少还有人的味道。那是凡人的地狱。
而在丁字号的最深处,有一道墙。
那不是普通的砖墙,而是一整块巨大的、青黑色的**“断龙石”**。
这块石头厚达三尺,重达万斤。它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凡人的世界与另一个更为恐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平时,这道门是永远关闭的。只有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传递窗口,用来接收里面送出来的空饭桶。
但今天。
这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轰鸣声。
“轰隆隆——”
机关绞盘转动,铁链紧绷。
断龙石缓缓升起。
李阎站在门前。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黑色牢头号衣,腰间挎着雁翎刀,身后跟着那个已经成为他影子的哑巴少年阿吉。
他的脸上虽然平静,但握刀的手心却微微出汗。
因为他知道,这道门后面,就是传闻中关押着江洋大盗、异化武者、甚至是妖魔鬼怪的——丙字号监区。
那是连老马生前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
而今天,为了配合那个拿着圣旨的太监,为了所谓的“特殊勤务”,他必须踏进去。
随着石门升起,一股肉眼可见的冷风,从门后的黑暗中吹了出来。
那风不臭。
但却冷得刺骨。
当断龙石升到一人高的时候。
李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他的后脚跟刚刚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世界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视觉上的,而是听觉上的。
前一秒,他的耳边还充斥着丁字号特有的嘈杂声——犯人的哀嚎、狱卒的喝骂、铁链的撞击、老鼠的吱吱声。那是充满活力的、混乱的人间烟火气。
下一秒。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所有的声音都剪断了。
绝对的死寂。
丙字号监区里,安静得让人耳鸣。
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脚步声踩在地上,都被某种特殊的地砖材质给吞噬了。
只有墙壁上那些长明灯燃烧时,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李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断龙石还在缓缓上升。但他却听不到身后的丁字号传来的任何声音了。
仿佛那道门,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隔绝,更是两个维度的分割线。
“别回头。”
一个尖细、沙哑、像是两块骨头摩擦的声音,突然在李阎的耳边响起。
李阎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绿色太监服的老者。
他很瘦,背佝偻着,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纸灯笼。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是一张刚刷过粉的纸。五官倒是端正,只是……
李阎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耳朵位置。
那里没有耳朵。
只有两个平整的、被烧红的烙铁烫平了的疤痕。
这是一个没有耳朵的哑巴老太监。(虽然他刚才说话了,那是腹语,或者是某种传音入密)。
“咱家是丙字号的掌灯人。”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老太监的嘴唇并没有动,那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跟咱家走。别乱看。别乱听。”
老太监并没有等李阎回答,转身就走。
那盏绿色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像是一团鬼火。
李阎给身后的阿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紧,然后按住刀柄,跟了上去。
走在丙字号的甬道里,李阎的第一感觉是——高级。
这里的地面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砖。每一块砖都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甚至能映出人的倒影。
墙壁也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被粉刷成了雪白色,上面还绘着一些不知名的符文。
空气中没有屎尿味,也没有腐烂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郁的、甜腻的檀香味。
这味道太浓了,浓得有些呛人,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李阎皱了皱眉。
他开启了**【养煞诀(Lv1)】**的感知能力。
随着内气的运转,他的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在那层厚重的檀香味之下,他闻到了一股被掩盖的、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危险的味道。
那是尸油的味道。
而且不是普通的尸油,是那种从厉鬼或者是僵尸身上提炼出来的、带有极强镇压效果的尸油。
“这香……”
李阎在心里暗暗心惊。
“这不是为了好闻。这是为了镇压煞气。”
“这里的煞气浓度,比丁字号高了十倍不止。如果不点这种香,普通人进来的瞬间就会发疯。”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老太监。
这个没有耳朵的老人,每天都生活在这种高浓度的煞气环境里,竟然还能保持理智?
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随着深入,李阎看到了两侧的牢房。
这里的牢房,也比丁字号高档得多。
不再是那种简陋的木栅栏,而是整块的水晶墙,或者是刻满了金色符文的精铁栏杆。
牢房里的陈设也很讲究。有的摆着书桌,有的放着蒲团,甚至还有的挂着名画。
如果不看那厚重的铁门,你会以为这是某个书院的精舍。
而住在里面的犯人……
他们太安静了。
李阎走过第一个牢房。
里面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他正在写字。
他写得很认真,笔走龙蛇。
但当李阎走近一看,发现那张纸上全是血红色的“杀”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要把纸张都刺破。
第二个牢房。
里面是一个老尼姑。她正在绣花。
她绣的是一朵莲花。
但那朵莲花是黑色的。而在莲花的花蕊里,绣着一张狰狞的人脸。
第三个牢房。
里面是一个壮汉。他正对着墙壁低语。
“别急……别急……等我练成了这招,就把你们都吃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墙壁上抠。
那坚硬的花岗岩墙壁,竟然被他的手指抠出了一个个深深的指印。
这里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做着文雅的事情,但实际上,每个人的体内都涌动着恐怖的力量和扭曲的执念。
李阎感觉自己的**【养煞诀】**在疯狂运转。
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像是兴奋剂一样,刺激着他体内的寒冰真气。
“好地方。”
李阎在心里感叹。
“在这里练功一天,顶得上在外面练十天。”
但他也不敢大意。
因为这些犯人,每一个都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
老太监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李阎。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了李阎。
木牌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六个大字:
【勿视】
【勿听】
【勿言】
“这是规矩。”
老太监的腹语再次响起。
“别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会被吸魂。”
“别听他们的蛊惑。会入魔。”
“别跟他们说话。会死。”
“记住了吗?”
李阎接过木牌,感觉到上面传来的一丝凉意。
“记住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规矩,这是生存法则。
在这个充满了精神污染的地方,好奇心是最大的毒药。
“开始吧。”
老太监指了指李阎手里提着的那个巨大的食盒。
这不是李阎平时用的那个破木桶。
这是一个精致的、分成了九层的红漆食盒。每一层里都装着不同的食物。
有烧鸡,有酱牛肉,有美酒,甚至还有点心。
这里的犯人,吃的比牢头还好。
“1号房。烧鸡一只,女儿红一壶。”老太监吩咐道。
李阎提着食盒,走到了1号牢房门前。
那个写字的书生依然在写“杀”字,头都没抬。
李阎打开食盒,取出食物。
他没有打开牢门(他也打不开)。
在水晶墙的下方,有一个特制的传递口。
李阎把烧鸡和酒推了进去。
“吃饭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虽然违反了勿言,但送饭总得打个招呼)。
书生停下了笔。
他并没有转身。
但他的一只手,却极其诡异地从背后反转了过来,伸向了那盘烧鸡。
李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手……不对劲。
那只手苍白如纸,没有任何血色。
而在那只手上,竟然长着六根手指。
多出来的那根指头,长在小拇指的侧面,指甲是黑色的,像是一块黑色的玉石,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书生抓起烧鸡,并没有用嘴吃。
而是用那根黑色的指甲,轻轻地划开了鸡皮。
“滋——”
一股黑气顺着指甲钻进了鸡肉里。
紧接着,那只烧鸡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精华都被吸干了。
“吸食精气。”
李阎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这和那个疯老头的手法很像,但更加阴毒,更加邪恶。
书生扔掉干瘪的鸡骨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杀”字。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李阎一眼。
李阎感觉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赶紧收起食盒,退了回来。
“5号房。生肉三斤。”
老太监继续吩咐。
李阎走到5号牢房。
里面是一个光头大汉,正盘膝坐在地上打坐。
李阎把那一盘血淋淋的生牛肉推了进去。
就在这时。
那个大汉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翻涌的血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轰!”
李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不再是牢房,不再是甬道。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蛇窟里。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毒蛇。红的、绿的、黑的……它们吐着信子,缠绕在他的身上,钻进他的衣服,钻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
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真实得让人窒息。
“啊——!!!”
李阎想要惨叫,但喉咙里被蛇堵住了。
幻觉!
这是幻觉!
李阎的理智在疯狂预警。
【养煞诀】——护体!
他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股剧痛传来,伴随着血腥味。
痛觉让他的神智瞬间清醒了一分。
他调动体内的寒冰真气,猛地冲向脑海中的幻象。
“给我破!”
“哗啦——”
就像是镜子破碎的声音。
蛇窟消失了。毒蛇消失了。
李阎重新回到了牢房门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那个大汉依然坐在那里,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不错。意志力尚可。”
大汉抓起生肉,大口咀嚼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李阎不敢再停留,踉踉跄跄地退了回去。
太可怕了。
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差点让他精神崩溃。
如果不是练了《养煞诀》,如果不是意志坚定,他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疯子。
李阎靠在墙上,平复着呼吸。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雁翎刀。
在丁字号,这把刀是权力的象征,是杀人的利器。
但在这里,在这群怪物面前,这把刀就像是一根烧火棍,毫无意义。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在上面,他是牢头,是土皇帝,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在下面,他就是一只蚂蚁。
一只随时可能被踩死、被玩死、被吃掉的蚂蚁。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李阎苦笑一声。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气馁。
相反,这种落差感,让他那颗刚刚因为掌权而有些膨胀的心,瞬间冷却了下来。
“苟住。”
“一定要苟住。”
“这里不是我的主场。我只是个过客。”
“只要把饭送完,只要完成任务,我就立刻滚蛋。”
他重新整理好情绪,眼神变得更加谨慎,更加卑微。
“最后一间。”
老太监带着李阎,来到了甬道的最深处。
这里是9号牢房。
这间牢房和前面的都不一样。
它的门口,贴满了红色的符纸。
那些符纸上画着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把整个牢门都封死了。
而在符纸的缝隙里,正不断地渗出一股粉红色的雾气。
那股雾气很香。
比之前的檀香味还要香一百倍。
那是……花香。
浓郁的、甜腻的、带着一股糜烂气息的牡丹花香。
“咯咯咯……”
一阵女人的轻笑声,从那粉红色的雾气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软糯、慵懒,带着钩子,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小公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呀?”
“奴家……都饿了呢。”
听到这个声音,李阎身后的阿吉,身体猛地一颤,眼神变得呆滞起来。
就连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老太监,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停在离牢房五米远的地方,不再前进了。
他把灯笼递给李阎。
“进去吧。”
“把这份‘特供’,送给那位娘娘。”
李阎看着那扇贴满符纸的门,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还剩下一小碟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胭脂。
这是吃的?
李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防止吸入花粉)。
他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粉红色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