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手指觉醒(下篇)

李阎坐在阴暗的角落里,闭着眼睛,身体像是一尊刚刚冷却的雕塑。

那本神秘的《大幽·验尸录》已经隐没在他的识海深处,但它留下的那个记忆片段——【私房钱】,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皮层上滋滋作响。

他没有急着动。他在反复咀嚼这段记忆。

记忆是有触感的。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死去的胖子当年的绝望。那种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手指伸进自己嘴里,用力摇晃那颗并不松动的后槽牙的感觉。

“咯吱……咯吱……”

那是牙根与牙槽骨摩擦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炸响在耳膜上。

李阎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一股并不属于他的幻痛让他浑身一颤。记忆中,胖子是用那一身蛮力硬生生把牙拔下来的。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鲜血混合着唾液涌出,那颗镶嵌着金豆子的牙齿终于脱落。

那颗金豆子,原本是胖子入狱前吞进肚子里的,后来排泄出来,洗干净,又找机会用磨尖的石头在牙齿上钻了个洞,硬塞进去的。

这不仅是一块金子。

这是经过了胃酸腐蚀、经过了排泄物的洗礼、又经过了口腔细菌温养,最后沾染了鲜血和断牙之痛的“赃物”。

它是那个胖子在这个吃人的牢狱里,最后的尊严和希望。

但现在,胖子死了,变成了一堆炉渣。

这份希望,成了无主之物。

李阎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记忆画面的最后一帧,定格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墙角,那块边缘长着青苔的松动青砖上。

位置很清晰。丁字号九号牢房,进门左手边,离地三寸,第三块砖。

它就在那里。在等着他。

李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止血、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

值得吗?

为了那颗可能只有黄豆大小的金子,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再次回到那个充满了毒气的牢房?

他在心里开始算账。这是现代人的本能,也是穷人的本能。

在这个天牢里,货币体系是很原始且残酷的。

老马扔给他的那个发霉的黑面馒头,勉强能维持他不饿死。但如果想要有力气,想要不被人欺负,就需要更好的食物。

他听说过,在牢房的黑市里——也就是那几个拥有特权的牢头那里——可以用东西换“白食”。

一颗金豆子,成色如果不差,至少有两三克。

按照天牢的物价:

它可以换三十个没有任何霉点的白面馒头。那意味着一个月的饱腹感,意味着他的身体能从这具骷髅架子的状态中恢复过来,长出肌肉。

它可以换一瓶劣质的跌打酒。那意味着下次受伤时,不用像今天这样硬抗,不用担心伤口感染而截肢。

它甚至可以换一把生锈的短刀,藏在稻草底下。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地方,一把刀,就是第二条命。

李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饥饿感再次袭来。那是身体对能量的渴望,也是灵魂对安全的渴望。

在这个地狱里,穷就是罪,弱就是死。

那颗金豆子,不是奢侈品,它是救命的船票。

“干了。”

李阎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恐惧依然存在,但他发现,自从那本《验尸录》觉醒后,他对恐惧的耐受度似乎提高了。或者说,贪婪正在成为战胜恐惧的燃料。

夜深了。

天牢的甬道里,光线比白天更加昏暗。每隔几十米才有一支火把在燃烧,火光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阎从干草堆上爬起来。

他没有空着手。他顺手拿起了角落里的一把破扫帚和一个肮脏的木桶。

这是他的伪装。

如果被巡夜的狱卒发现,他可以说自己是去清理牢房的残留物——毕竟,那具尸体是他搬走的,打扫卫生也是杂役的份内之事。

他走出自己的牢房,脚步很轻。

这双破烂的草鞋踩在潮湿滑腻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并不纯粹。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出犯人的梦呓、咳嗽,或者是因痛苦而发出的低沉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尿骚味和腐烂味。

李阎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头沉睡的巨兽的食道里。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以免惊醒这头巨兽。

前方就是丁字号区域。

老马不在。这个贪婪的老狱卒大概早就去喝酒赌钱,或者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去了。剩下的只有几个值夜的看守,正聚在远处的出口处打牌,隐约能听到他们吆五喝六的声音。

天助我也。

李阎加快了脚步,贴着墙根溜到了丁字号九号牢房的门口。

铁门是虚掩着的。

搬完尸体后,这里还没有关新犯人进来,所以门没锁。

李阎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虽然他获得了【基础抗毒性+0.1】,但他不敢托大。那个胖子喷出的毒雾虽然消散了大半,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肯定还有残留。

他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牢房,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立刻扑面而来。

那是《毒蟾功》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死气和陈旧的血腥气。

李阎感觉喉咙发紧,鼻腔里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但他惊讶地发现,这种刺痛感并没有像白天那样让他瞬间头晕目眩。

那一股清凉的气流,似乎依然潜伏在他的体内。当外界的微量毒气侵入时,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抵抗反应。肺部虽然不适,但依然能正常工作;皮肤虽然感到瘙痒,但没有溃烂。

【抗毒性+0.1】生效了。

这让李阎信心大增。这微不足道的0.1,就是他和普通杂役之间的天堑。

他没有点灯,也不敢点灯。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火光,他摸索到了那个角落。

蹲下身。

地上的稻草还在,上面还残留着尸体压过的痕迹,以及一些干涸的紫色粘液。李阎小心地避开那些粘液,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墙壁上。

进门左手边。离地三寸。

他的手指在冰冷潮湿的青砖上划过。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就是这块。

李阎的心跳开始加速,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伸出手指,扣住了那块青砖的边缘。

“唔……”

很紧。

虽然记忆里这块砖是松动的,但经过这么久,泥土和苔藓似乎又把它粘住了。加上李阎现在只能用左手发力(右手还包扎着),力量大打折扣。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抠进砖缝里。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渗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块顽固的砖头上。

“动啊……给我动啊……”

他在心里低吼。

终于,随着“咔嗒”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青砖松动了。

一股带着霉味的湿气从砖缝里冒了出来。

李阎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像是在拆除炸弹一样,将那块青砖往外抽。

一厘米……两厘米……

砖头被彻底抽了出来,放在一旁。

墙壁上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李阎伸出那只受伤的右手——因为右手的手套还在,虽然破了,但至少还能防脏。他把手伸进了那个漆黑的洞里。

触感很糟糕。里面满是粘稠的烂泥、蜘蛛网,还有某种软绵绵的、可能是死老鼠或者虫卵的东西。

他在烂泥里摸索着。

没有?

难道被发现了?难道记忆是假的?

李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不甘心,手指继续向深处探去,指尖触碰到了坚硬的石壁。

就在这时,他的指甲刮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粗糙的。

这个东西,圆润,坚硬,而且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

李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那个小东西,缓缓地,颤抖着把它拖了出来。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他摊开手掌。

在他那只裹着破布、满是污垢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它并不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牙垢和黑色的血痂,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普通的石子。

但李阎知道,这就是它。

他用大拇指用力擦了擦珠子的表面,搓掉了那层污垢。

一抹暗哑的、却足以刺痛人心的金黄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金子。

货真价实的金子。

李阎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冰冷的墙壁。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颗金豆子,攥得指节发白。

这颗豆子不大,大概只有两三克重。边缘坑坑洼洼,上面还残留着钻孔的痕迹。它并不精美,甚至可以说很丑陋。

但在李阎眼中,它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他把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感受着那种冰凉而坚硬的触感。这种触感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赚到了。

这一刻,李阎的心态发生了某种本质的蜕变。

在穿越过来的前二十四小时里,他是一个受害者。他恐惧、他逃避、他被动地接受着这个世界的毒打。他觉得每一具尸体都是恐怖的源头,每一次任务都是死亡的宣判。

但现在,当这颗金豆子躺在他手心的时候,他的世界观崩塌并重组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空荡荡的牢房中央。

那里曾经趴着一个恐怖的怪物。那个怪物差点杀了他。

但正是那个怪物,给了他抗毒性,给了他这颗金子。

李阎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狰狞的笑容。

那天牢里其他的尸体呢?

那些练铁砂掌练死的高手,骨头里会不会藏着铁精?

那些练内功走火入魔的老魔头,丹田里会不会结出舍利?

那些被冤枉入狱的贪官污吏,肠子里会不会藏着吞下去的玉佩?

这哪里是天牢?

这分明是一座埋藏着无数宝藏的巨大矿山!

而他李阎,是唯一一个拥有“探测器”的矿工。

那本《大幽·验尸录》,不再是诅咒,而是他的铲子,他的镐头。

“尸体……”

李阎低声喃喃自语,眼神穿过牢房的铁栅栏,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深甬道。那里还有成百上千个牢房,关押着成百上千个等待死亡的“宝箱”。

“尸体不是垃圾。”

他把金豆子贴身收好,塞进了最里面的衣缝里。

“尸体,是矿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抓起扫帚和木桶。

此时此刻,他依然是个卑微的杂役,依然穿着破烂的囚服,依然一身酸臭。

但在他的灵魂深处,那个唯唯诺诺的现代人死去了。

一个贪婪、冷静、以死亡为食的“天牢验尸官”,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正式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