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牢里的疯老头

天牢的构造,像是一个巨大的、倒扣在地底的蚁穴。

丁字号在最上面,关的是杂役和轻刑犯,热闹,但也肮脏。

丙字号在中间,关的是江洋大盗,阴冷,充满了戾气。

乙字号在下面,关的是政治犯和异化武者,死寂,透着绝望。

而在乙字号的最深处,有一条被几块巨石封死的岔路。

在天牢的官方地图上,这里是一片空白。

老马曾经语焉不详地告诉过李阎,那里是**“天字号零号房”**。

“那里没关人。”老马当时喝多了酒,眼神有些恍惚,“那里关的是一段……历史。”

“别去,去了会折寿。”

这是老马的原话。

但今天,李阎不得不去。

因为老马病了(被吓的,也可能是被莫离的药搞的),而新来的狱卒根本不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送个饭而已。”

李阎提着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站在那条幽深的岔路口。

食盒里装的不是馊馒头,而是一碗熬得软烂的白粥,配着两碟精致的小菜,甚至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这种规格,比典狱长吃得都好。

“零号房……”

李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他的脚步落下,那种丁字号特有的馊水味和血腥味,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身后。

空气变了。

变得干燥,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犯人的呻吟,没有老鼠的吱吱声,甚至连滴水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李阎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嗒……嗒……”

每走一步,李阎的心跳就慢一拍。

这不是恐惧。

这是一种来自高位格存在的威压。就像是一只兔子,误闯进了沉睡巨龙的巢穴。

走了大概一百步。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那不能称之为门。

那是一整块巨大的、漆黑的陨铁,直接嵌入了岩壁之中。陨铁上没有锁孔,只有几道深深的、仿佛是用指甲硬生生抓出来的痕迹。

透过陨铁上那只有巴掌宽的观察窗,李阎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干净。

太干净了。

这间牢房大约有二十平米,地面铺着青色的石板,墙壁是光滑的花岗岩。

这里没有稻草,没有便桶,没有一般牢房那种令人作呕的污秽。

地面上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在牢房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李阎,盘膝坐在地上的人。

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已经风化成布条的长袍。他的头发极长,灰白色的发丝如同瀑布一般垂下来,一直拖到了地上,铺满了半个牢房。

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锁着四条粗大的锁链。

那锁链通体乌黑,每一环都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没入了四周的岩壁之中。

陨铁锁魂链。

这是专门用来锁拿宗师级高手的刑具。

李阎只在传说中听过。

而这个老头,一个人就戴了四条。

李阎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他透过观察窗,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老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他的右手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皮肤干瘪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在空中虚虚地划过。

然后,重重地落下。

“啪。”

虽然手里空无一物,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地面时,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

“炮二平五。”

老头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风声。

过了几秒钟。

老头又换了只手,在另一处点了一下。

“马八进七。”

他在下棋。

跟谁下?

跟空气。

或者说,跟这牢房里无尽的寂寞和岁月下棋。

李阎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里并没有棋盘。

但在老头手指经常点击的那些位置,坚硬的青石板上,竟然出现了无数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那些小坑连在一起,纵横交错,隐约构成了一副巨大的、看不见的棋盘。

“疯子?”

李阎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

疯子的眼神是浑浊的,动作是混乱的。

而这个老头,每一次落子(手指点地),都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一种运筹帷幄的气度。

这哪里是疯子。

这是一位正在与天对弈的国手。

四、无视与观察:沉默的观众

李阎没有打扰他。

他把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的那个小洞口处。

“老丈,吃饭了。”

李阎敲了敲铁栅栏,发出“当当”的声音。

老头没有回头。

甚至连那如瀑布般的长发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李阎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根本不值得他分神。

“卒三进一。”

老头继续下他的棋。

李阎也没有急着走。

送饭的任务虽然完成了,但他对这个老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这个充满了杀戮和变异的天牢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画风清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而且,李阎现在的身份是“学者”。

他刚刚读通了《人体经络图》,对世间万物的观察角度发生了改变。

他想看看,这个老头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

隔着陨铁栅栏,看着老头和空气下棋。

一刻钟。

两刻钟。

老头的手指在地上不断起落,嘴里念叨着棋步。

李阎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棋理,但他记性极好(那是背医书练出来的)。

他在脑海中,把老头念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在虚拟的棋盘上复盘了出来。

黑方进攻凶猛,如洪水猛兽。

红方防守严密,如铜墙铁壁。

这是一局精彩绝伦的攻防战。

慢慢地,李阎看进去了。

他不再关注老头的身体结构(其实也看不清,被头发挡住了),而是完全沉浸在了这盘看不见的棋局里。

黑方(假想敌)此时已经兵临城下。

双车错杀,马后炮掩护。

红方(老头)的帅位岌岌可危。

“有点意思……”

李阎在心里推演着。

“如果我是红方,这时候该怎么办?”

“弃马保帅?不行,那样会被闷杀。”

“对车?也不行,少一个大子,残局必输。”

李阎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发现,这不仅仅是下棋。这更像是在排兵布阵,是在进行一场生与死的推演。

每一步棋,都暗合兵法,甚至……暗合某种武道至理。

进攻时的雷霆万钧。

防守时的不动如山。

李阎感觉自己的内气(龟息功),竟然随着棋局的节奏,开始在经脉中自动流转。

黑方攻势如火,他的内气就变得急促。

红方防守如水,他的内气就变得绵长。

“这棋局……有毒。”

李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明明只是个旁观者,却感觉比自己亲自下场还要累。

突然。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棋局卡住了。

黑方的一步“卧槽马”,彻底锁死了红方的所有退路。

老将别腿,士象全飞。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

老头的背影开始微微颤抖。那种自信和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一种陷入绝境后的迷茫。

“输了……又输了……”

老头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苍凉。

“难道这就是天数?”

“难道我就永远破不了这一局?”

李阎站在门外,看着老头那痛苦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个残局。

死局吗?

未必。

在中医里,有一种治法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既然正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试试偏方?

李阎的目光落在了棋盘角落里那只一直没有动过的“车”上。

那是一步闲棋。

是所有人都忽略的废子。

但在这个死局里,它却是唯一的变数。

“老丈。”

李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四进六。”

“破他连环马。”

这句话一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头悬在空中的手,猛地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牢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然后。

那个从未动过的、仿佛已经和地面长在一起的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身。

“哗啦啦……”

随着他的动作,那满地的长发如同流水般散开。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李阎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没有皱纹。

没有老态。

虽然头发灰白,虽然身形枯瘦,但那张脸的皮肤,竟然像婴儿一样光滑细腻,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红润。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黑色。

但在那黑色之中,闪烁着一种纯净到了极点的光芒。

那是赤子之心。

也是疯子的执念。

老头并没有看李阎的脸。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李阎的皮肉,直接看向了他的灵魂。

被这双眼睛盯着,李阎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石皮术】挡不住他的目光。

【龟息功】藏不住他的气息。

“车四……进六?”

老头重复了一遍李阎刚才说的话。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清脆,像是一个孩童在牙牙学语。

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一点。

“啪。”

车动了。

连环马破了。

黑方的攻势瞬间瓦解。红方不仅解了围,还反过来形成了一个绝杀的“铁门栓”。

死局,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如雷,震得牢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妙!妙啊!”

“老夫想了整整十年,都没想通这一步!”

“置之死地而后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笑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星空般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李阎。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无视,而是……兴趣。

“小娃娃。”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这很不科学)。

“你懂棋?”

李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这个老头绝对不是普通人。光是那一声笑,就震得李阎气血翻涌,内气差点走岔了道。

这是绝世高手。

比莫离、比那个镇魔司校尉还要高出无数个段位的高手。

李阎不敢托大。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回老丈的话。”

“小的只是个送饭的杂役。不懂高深的棋理。”

“刚才那一步,不过是旁观者清,随口胡说的。若有冒犯,请老丈恕罪。”

“胡说?”

老头冷笑一声。

“世人皆醉我独醒,唯有疯子敢胡说。”

“你能看出那一步,说明你心里……有杀气。”

“只有想杀人的人,才能走出那种绝户棋。”

老头指了指地上的空饭碗。

“行了,既然你帮我破了局,我也就不为难你。”

“把饭留下,人滚吧。”

“我不吃饭。”

“我吃的,是这牢里的‘气’。”

李阎愣了一下。

气?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饭碗。

那是他刚刚放进去的。

但是现在……

李阎的瞳孔微微收缩。

碗里的白粥,刚才还热气腾腾,现在却变得干瘪、灰败,仿佛放置了很久,水分全无。

那两碟小菜,也变成了干枯的草叶。

甚至那壶酒,都变成了没有味道的清水。

里面的“精华”,消失了。

被这老头“吃”了。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陨铁栅栏,他一口没动,就把食物里的精气吸干了?

这是什么武功?

吸星大法?还是修仙?

李阎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离的《经络图》里说过:“气如虫,食人精血。”

但眼前这个老头,似乎已经超越了这个阶段。

他不是在养虫。

他自己就是一条吞噬万物的龙。

李阎开启了刚刚获得的**【解剖学视角】**。

在他的视野里,老头的身体结构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没有心跳。

没有血流。

老头的体内,充斥着一种灰黑色的、极其浓郁的能量体。

那不是气血。

那是煞气。

比赵四身上的煞气纯净一万倍,也浓郁一万倍。

如果说赵四是被煞气污染的石头。

那么这个老头,就是由煞气凝聚而成的……活死人。

“他不是人。”

李阎在心里得出了一个惊悚的结论。

“他是一个已经完全能量化、却依然保留了人类意识的……怪物。”

这种存在,已经超出了武道的范畴。

这是近乎于“道”的存在。

李阎不敢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的精神会被那股庞大的煞气同化,变成疯子。

他低下头,默默地收起那个已经变成了废品的食盒。

“小的告退。”

李阎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即将走出甬道的那一刻。

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刚才那盘棋。

想起了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几颗碎石子。

在甬道的地面上,摆了一个简单的图形。

那是另一个残局的起手式。

“野马操田”。

这是前世极其有名的一个排局,主打大开大合,看似必死,实则暗藏生机。

摆完之后,李阎没有说话,快步离开了。

而在他身后。

在那间死寂的牢房里。

那个疯老头看着门外地上的石子。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野马……操田?”

“有点意思。”

“这个小娃娃,比以前那些送饭的木头桩子,有趣多了。”

一声满意的轻哼,在黑暗中回荡。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