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天牢里的光线依旧吝啬,只有天井上方投射下来的那一束灰白色的光柱,勉强标示着外面的世界正处于艳阳高照的中午。
丁字号杂役房的开饭时间,是一天中最混乱、最嘈杂,也是最像牲口棚的时候。
巨大的木桶被抬了进来,里面装着那是万年不变的“杂合面糊糊”。那是用发霉的糙米、陈年的豆渣、还有烂菜叶子混合煮成的。颜色是灰败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馊味。
几十个杂役拿着破碗,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蜂拥而上,争抢着那点可怜的口粮。
为了多抢半勺稍微稠一点的粥底,推搡、谩骂、甚至暗地里的肘击和脚绊,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李阎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
这张桌子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几块砖头。但今天,这张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甚至还铺了一块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蓝布。
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没人敢靠近。没人敢把那种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抢饭的喧哗声带进这个圈子。
因为这里坐着的,是丁字号的新晋“管事”。
“李爷,您的饭。”
一个胖乎乎的伙夫(朱屠户的徒弟)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他特意绕开了那些抢饭的杂役,生怕那些脏水溅到食盒上。
“啪嗒。”
食盒放在了桌子上。
这一声轻响,在嘈杂的杂役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小了下去。几十双眼睛,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那个红漆食盒。
那是狱卒老爷们才能用的东西。
李阎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师傅特意嘱咐了,给您留的都是最好的部位。”胖伙夫殷勤地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随着盖子的揭开。
一股霸道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香气,像是一头猛兽,瞬间冲出了食盒,横扫了整个空间。
那是肉香。
是经过了长时间炖煮、油脂与酱油完美融合、糖色炒到了极致的红烧肉的香气。
在这股香气面前,那桶杂合面糊糊散发出的酸馊味,简直就像是阴沟里的烂泥,卑微到了尘埃里。
李阎低头看去。
食盒的第一层,放着三个馒头。
白面馒头。
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麸皮的黑窝头,也不是那种发黄的陈面馒头。
是纯白的、暄软的、刚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白得刺眼,白得像是不属于这个肮脏地狱的圣物。
食盒的第二层,是一大碗红烧肉。
肉切成了麻将块大小,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油润。浓稠的汤汁包裹着每一块肉,上面还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旁边还有一小碟腌得爽脆的芥菜丝,淋了香油。
这就是特权的味道。
这就是李阎用那块玉佩、用那场毁尸灭迹的表演,换来的“第一顿饭”。
李阎伸出手,拿起了那双干净的竹筷子。
但他没有立刻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原本正在抢粥的杂役们,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手里端着破碗,碗里盛着灰色的糊糊,嘴角还挂着黑色的残渣。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阎桌上的那三个白馒头。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李阎在那几十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贪婪。那种恨不得冲上来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的、最原始的食欲。
有嫉妒。那种“凭什么你可以吃这个,我只能吃猪食”的愤恨。
有畏惧。那是对权力的本能屈服,让他们虽然馋得发疯,却不敢迈出一步。
还有……自卑。
当那雪白的馒头和他们手里黑乎乎的糙米团子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时,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身为“底栖生物”的悲哀。
他们是生活在淤泥里的虫子。
而李阎,已经爬上了岸。
这种对比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直观。
李阎看着手中的白馒头。
它的表皮光滑细腻,没有任何杂质。轻轻一按,就会陷下去,然后迅速回弹。
而在他对面,那个曾经欺负过他的“鼠牙”,正捧着半个发霉的黑窝头,愣愣地看着这边。鼠牙的喉结在剧烈滚动,那是他在吞咽口水。但他手里的窝头,硬得像石头,黑得像煤炭。
这就是阶级。
在这个天牢里,阶级不是写在纸上的,它是吃在嘴里的。
吃糠咽菜的是牲口。
吃白面吃肉的是人。
李阎的心里,并没有什么“众生平等”的怜悯。
相反,一种奇异的快感油然而生。
那是“人上人”的快感。
如果大家都吃糠,那吃糠也没什么。
但如果别人都在吃糠,而你手里拿着白面馒头……那种优越感,比馒头本身还要美味。
“看什么看!都不饿是吧?!”
李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威压。
“哗啦——”
那些偷窥的目光瞬间缩了回去。杂役们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赶紧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那些难吃的糊糊,仿佛那是掩饰自己卑微的唯一方式。
李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盛宴。
“现在,这才是我的生活。”
他对自己说道。
李阎伸出手,拿起了第一个馒头。
温热。
那种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就像是握着一块暖玉。
他把馒头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淡淡的、纯粹的麦香。没有霉味,没有土腥味,只有粮食经过发酵和蒸腾后,最本质的香气。
这对于一个穿越前吃惯了精细粮、但在这个世界饿了半个月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唔……”
那一瞬间,李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软。
太软了。牙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切入了那绵密的面团中。
甜。
随着咀嚼,唾液淀粉酶开始工作,将淀粉转化为麦芽糖。那种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顺着味蕾直冲大脑。
这是碳水化合物带来的快乐。
是大脑在接收到高能量信号后,分泌出的多巴胺。
李阎嚼得很慢。
他舍不得吞下去。他想让这种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这不仅仅是馒头。这是文明的产物。
咽下去。
那团温热的面团顺着食道滑入胃袋。
早已饥渴难耐的胃部,瞬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那种因为长期饥饿而产生的灼烧感,被这温和的食物抚平了。
接着,是肉。
李阎夹起一块红烧肉。
这块肉肥瘦相间,大概是五层。皮被炖得软糯,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吸饱了汤汁。
放入嘴里。
轻轻一抿。
肥肉化开了。
油脂。
丰沛的、浓郁的、充满了罪恶感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爆炸。
那种香,是霸道的。它不需要细细品味,它直接冲击着你的感官底线。
“咕咚。”
李阎连嚼都没怎么嚼,就直接吞了下去。
太香了。
香得让他想哭。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之前的半个月,他每天吃的都是清汤寡水,肠子里早就刮得干干净净。昨天虽然吃了老鼠肉,但那个味道太腥,而且心理上有负担。
而这块红烧肉,是干净的,是烹饪过的,是美味的。
它是对这具干枯躯壳的最好滋润。
李阎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的肉香。
他开始加速。
一口馒头,一口肉。
那种碳水化合物混合着动物油脂的满足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于微醺的眩晕感。
爽。
真他妈的爽。
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待遇。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然而,就在他吃到第三块肉的时候。
就在那种极致的快感达到顶峰的时候。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四、记忆里的腥膻与血做的馒头
李阎的筷子夹着一块肉,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有些发直,盯着那块还在滴着红亮汤汁的肉块。
红色的。
软烂的。
这颜色,这质感……
突然间,一副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昨天。在那间只有一张床的特一号牢房里。
那具年轻俊秀的尸体。
那个被撕裂的、红肿糜烂的……伤口。
还有那空气中弥漫的、带着腥膻味和药味的怪异气息。
李阎的咀嚼动作僵住了。
嘴里的肉,依然香甜软糯。
但在他的意识里,这块肉的味道变了。
它变得……有股人味儿。
那个年轻犯人,是因为什么死的?
是因为老马的变态欲望。
而李阎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吃着白馒头和红烧肉?
是因为他帮老马处理了那具尸体。是因为他拿到了那个年轻犯人用命换来的玉佩。是因为他变成了老马的帮凶。
这顿饭,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交易的报酬。
这馒头,是用那个年轻人的骨头磨成面粉蒸出来的。
这红烧肉,是用那个年轻人的血肉炖出来的。
这哪里是吃饭?
这分明是在吃人。
“呕……”
李阎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那种刚刚获得的、极度的生理满足感,瞬间转化为了极度的心理恶心。
他感觉自己嘴里嚼的不是猪肉,而是那个年轻犯人身上的一块肉。
他在吞噬同类。
他在靠着吸食弱者的血肉,来滋养自己的身体。
李阎的手开始颤抖。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沾上了一点灰尘。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眼眶突然发热,鼻头一酸。
“啪嗒。”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掉进了面前那碗红烧肉的汤汁里,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李阎愣住了。
他哭了?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已经死去的犯人?
还是为了……那个正在一点点死去的、名叫“良知”的东西?
他不是圣母。他杀癞子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但癞子是想吃他,那是自卫。
而这个年轻犯人,是无辜的受害者。李阎不仅没有帮他申冤,反而利用他的死,爬上了高位,吃上了这顿肉。
这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
这是“恶”。
纯粹的、为了利益而践踏人性的恶。
李阎看着那滴融入肉汤的眼泪。
他在问自己:李阎,你后悔吗?
如果不这么做,你现在还在那边蹲着,喝着馊粥,随时可能被下一个“癞子”咬死,或者被老马玩死。
你要良心,还是要命?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个地狱里,良心是奢侈品,是累赘,甚至是毒药。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对错。
只有变强,才有资格去定义什么是正义。
李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进行心理建设。或者说,他在对自己进行催眠。
“吃下去。”
心底有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咆哮。
“别矫情。这世界就是大鱼吃小鱼。”
“你不吃,别人也会吃。那个年轻人已经死了,你就算饿死,他也活不过来。”
“你的身体需要这块肉。你的【龟息功】需要这股能量。”
“如果你不吃饱,下一个被扔进焚尸炉的,就是你!”
李阎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一瞬间的软弱和悲悯,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冷硬所取代。
他伸出手,重新夹起了桌子上那块掉落的肉。
哪怕沾了灰,那也是肉。
他把肉塞进嘴里。
这一次,他嚼得很用力。
“咯吱……咯吱……”
他像是在咀嚼那个软弱的自己,像是在咀嚼那个名为“道德”的枷锁。
咸。
肉里多了一股咸味。那是他眼泪的味道。
但他没有吐。
他混着眼泪,混着那股心理上的恶心感,硬生生地把这块肉咽了下去。
“咕咚。”
随着食物入腹,那股温暖的热流再次升起。
【系统提示:摄入高营养食物。】
【体力恢复速度加快。】
【气血值缓慢增长。】
李阎感觉到了。
体内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内气,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运转得更加欢快了。
力量在回归。肌肉在充实。
这就是现实。
现实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卡路里。
李阎抬起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粗鲁,把眼皮都擦红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偷看他的杂役。
那些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惊恐地低下了头,把脸埋进碗里。
他们感觉到了。
那个坐在桌子旁吃肉的人,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个幸运的同类。
那么现在,他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一种名为“上位者”的生物。
李阎拿起第二个馒头,继续吃。
一口,接一口。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这顿饭,是用人血换的。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浪费。
每一口,都要化作他变强的养分。每一口,都要用来铸造他那颗正在慢慢变成铁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