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尸炉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呼吸着。
那具年轻、俊秀、遭受了非人折磨的身体,已经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同那些淤青、撕裂的伤口、以及那个充满了罪恶体液的直肠,统统化为了灰烬。
证据链断了。
除了那个还在李阎袖子里发烫的东西。
李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借着炉口余温映照出的微光,掏出了那块玉佩。
它很脏。
上面沾满了黄绿色的粘液,那是死者的胃液和胆汁。粘液正在慢慢干涸,散发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酸腥味。在这层污秽之下,还隐约可见一丝丝暗黑色的血迹——那是年轻人吞咽时划破食道留下的。
这块玉佩,是那个年轻人用命保存下来的“黑匣子”。
李阎没有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这是送饭杂役的福利),倒出一点清水,细细地冲洗着玉佩。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柔。
技能发动:【保养(入门)】。
虽然这不是兵器,但在李阎眼中,它比任何兵器都要锋利。
随着污秽被洗净,玉佩露出了原本的真容。
这是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触手温润,油脂感极佳。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只下山的猛虎,背面则是一个苍劲有力的阳文篆刻——“马”。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在丁字号监区,这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代表着生杀予夺,代表着那根总是沾血的皮鞭。
老马把这东西送给那个年轻人,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标记“所有物”。
而现在,这个标记落到了李阎手里。
它不再是宠爱的信物。
它是狗链子。
李阎用那块擦过尸体的破布,把玉佩擦干,然后贴身放好。那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胸口,让他那一颗在深夜里躁动的心,彻底冷静了下来。
“烧干净了。”
李阎看着那堆余烬,低声说道。
“你的仇,我接了。你的债,老马还。”
他转身,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老马的颈动脉上。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天牢,空气依然湿冷。
点卯的时间到了。
老马站在高台上,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他的眼袋大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昨晚他一夜没睡。
他在害怕。
怕尸体没烧干净?怕事情败露?还是怕那个年轻人的冤魂来索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索着。
直到他看到了李阎。
李阎站在队伍的角落里,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模样。看到老马看过来,他还特意缩了缩脖子,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带着一丝“完成了任务求表扬”的憨笑。
老马的心,稍微放下了一半。
看这小子的怂样,应该是办妥了。
“咳咳。”
老马清了清嗓子,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鞭子,试图找回往日的威风。
“都给老子精神点!昨晚下雨,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今天的活儿要是干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在李阎听来,却透着一股子中气不足的虚弱。
那是心虚。
李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插在袖筒里,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的边缘。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恐惧最大化、让威慑入骨髓的时机。
点卯结束,众人散去干活。
老马并没有急着走。他在等李阎过来汇报。
李阎也没有急。他慢吞吞地收拾好工具,然后迈着小碎步,向老马走去。
但他手里把玩的,并不是那块刻着“马”字的私印。
而是另一块东西。
那是他从癞子鞋底搜刮来的、那块只有半截的、劣质的、刻着“安”字的碎玉。
这是他的诱饵。
李阎走到了老马面前,距离大概三步远。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方便说话,又不会让对方感到直接的肢体威胁。
“马爷。”
李阎弯着腰,脸上挂着那副卑微的笑容。
“办妥了?”老马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
“妥了。”李阎点了点头,“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了。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好!好!”老马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你小子办事,靠谱。”
说着,他伸手入怀,似乎想再掏点什么赏赐给李阎,或者只是想把李阎打发走。
就在这时。
李阎“不经意”地抬起了右手,似乎是想擦擦汗。
在他的指缝间,一抹青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那块癞子的碎玉。
但在老马这种做贼心虚、高度敏感的状态下,那一抹青白色,瞬间在他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他最熟悉的颜色。
那是他送给那个“小宝贝”的信物颜色。
“嘶——!”
老马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李阎的手。
“你……你手里……”
老马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死前把玉佩吞了,老马是知道玉佩不见了的,但他以为是弄丢了。现在,在帮他处理尸体的李阎手里,突然出现了这一抹颜色。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阎验了尸?剖了腹?
这意味着李阎知道了一切?
李阎看着老马那副惊恐的模样,心中冷笑,但脸上却装作一脸茫然。
他摊开手掌。
露出了那块劣质的、残缺的碎玉。
“马爷,您说这个?”
李阎把玩着那块碎玉,语气轻松。
“这是我在扫地的时候捡的,也不值个钱,就是觉得好玩。”
老马定睛一看。
不是。
那只是一块破玉,成色极差,而且上面刻的是个“安”字,不是“马”字。
呼……
老马感觉自己的心脏刚才差点停跳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
老马擦了一把冷汗,恼羞成怒地骂道,“一块破石头,以后别在老子面前晃!晃得眼晕!”
他以为是虚惊一场。
他以为这只是巧合。
但他错了。
李阎并没有收回手。他依然把玩着那块碎玉,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那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凑到了老马的耳边。
李阎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卑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线。
而是一种平静的、冷漠的、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就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马爷。”
李阎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块破玉是捡的。不过……”
李阎顿了顿,那一停顿,就像是一只手捏住了老马的心脏。
“昨晚烧尸体的时候,火确实挺旺的。”
“但是有些东西……它烧不化啊。”
老马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身体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阎。
“什……什么意思?”
李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比如说,一块刻着字的、上好的和田青玉。”
“再比如说……一个直肠都烂了的、吃了太多‘金枪药’的可怜人。”
轰!
这几句话,对于老马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他不仅验了尸,查出了死因,甚至还找到了那块消失的私印!
老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一瞬间,杀意在他眼中闪过。
他想拔刀。想灭口。
这里是天牢,杀个杂役就像杀只鸡。
但李阎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杀意。
李阎并没有后退,也没有防备。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贴身放着玉佩的位置。
“马爷,那东西我帮您收着呢。”
“放在我这儿,比放在那堆灰里安全。”
“只要我不拿出来,它就是块石头。只要我不说话,那人就是急病死的。”
李阎看着老马的眼睛,目光如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马的手停在了刀柄上。
他拔不出来了。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如果李阎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说明李阎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现在杀了他,那块玉佩可能会出现在典狱长的桌子上,或者出现在某个对头的手里。
而且,李阎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惧色的眼睛,让老马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这是一个狠人。
比他还要狠。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手慢慢从刀柄上滑落。
他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弯了。
那一瞬间,权力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原本高高在上的狱卒头子,变成了被抓住痛脚的猎物。而那个卑微的杂役,变成了手握锁链的主人。
老马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僵硬的、近乎于讨好的笑容。
“兄……兄弟……”
老马的声音干涩无比。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有聪明人的过法。”
“你帮哥哥这个忙……哥哥记下了。”
这是投降。
这是无言的交易。
李阎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马爷客气了。我就是个送饭的,只想吃口饱饭,活得安稳点。”
他伸出手,帮老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充满了冒犯,但老马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摆弄。
“以后丁字号这点小事……还得仰仗马爷多照应。”
“好说……好说……”老马连连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里。
从那一天起。
丁字号监区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表面上,老马依然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狱卒头子,李阎依然是那个穿着棉布衣裳的送饭杂役。
但在很多细节上,天变了。
吃饭的时候,李阎的碗里不再是稀粥,而是会出现大块的肉,甚至是专门留出来的鸡腿。没人敢抢,也没人敢问。
干活的时候,最脏最累的活儿再也轮不到李阎。他只需要每天推着车去送送饭,剩下的时间,他可以坐在阳光最好的角落里晒太阳,或者在没人的库房里练习他的缝尸手艺。
其他的狱卒和杂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是人精。
他们看到老马对李阎的态度。
那不是对待下属的态度,那是一种对待……“债主”或者“合伙人”的态度。
客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于是,所有人都懂了。
李阎,这个新来的,上位了。
他是丁字号隐形的“二把手”。
深夜。
李阎躺在自己那张铺了厚厚新草席的床上。周围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但他觉得很安静。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
还在。
这块玉佩,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在这座地狱里的生存空间。
但他没有杀老马。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
杀了一条恶狗,上面还会派来一条新的恶狗,甚至是更凶的狼。
与其那样,不如养着这条已经被打断了脊梁、又被套上了项圈的老狗。
老马活着,就能帮他挡住上面的风雨,帮他处理那些琐碎的麻烦,甚至成为他在天牢体系里的一层保护色。
“听话的狗,才是有用的狗。”
李阎闭上眼睛,运转起【龟息功】。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
在这个充满了罪恶和死亡的天牢里,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第一阶段:生存,达成。
接下来,该考虑“发展”了。
该去会会那个13号牢房的新房客了。
那个……能让他真正踏入武道大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