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马的把柄(下篇)

焚尸炉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呼吸着。

那具年轻、俊秀、遭受了非人折磨的身体,已经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连同那些淤青、撕裂的伤口、以及那个充满了罪恶体液的直肠,统统化为了灰烬。

证据链断了。

除了那个还在李阎袖子里发烫的东西。

李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借着炉口余温映照出的微光,掏出了那块玉佩。

它很脏。

上面沾满了黄绿色的粘液,那是死者的胃液和胆汁。粘液正在慢慢干涸,散发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酸腥味。在这层污秽之下,还隐约可见一丝丝暗黑色的血迹——那是年轻人吞咽时划破食道留下的。

这块玉佩,是那个年轻人用命保存下来的“黑匣子”。

李阎没有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这是送饭杂役的福利),倒出一点清水,细细地冲洗着玉佩。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柔。

技能发动:【保养(入门)】。

虽然这不是兵器,但在李阎眼中,它比任何兵器都要锋利。

随着污秽被洗净,玉佩露出了原本的真容。

这是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触手温润,油脂感极佳。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只下山的猛虎,背面则是一个苍劲有力的阳文篆刻——“马”。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在丁字号监区,这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代表着生杀予夺,代表着那根总是沾血的皮鞭。

老马把这东西送给那个年轻人,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标记“所有物”。

而现在,这个标记落到了李阎手里。

它不再是宠爱的信物。

它是狗链子。

李阎用那块擦过尸体的破布,把玉佩擦干,然后贴身放好。那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胸口,让他那一颗在深夜里躁动的心,彻底冷静了下来。

“烧干净了。”

李阎看着那堆余烬,低声说道。

“你的仇,我接了。你的债,老马还。”

他转身,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老马的颈动脉上。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天牢,空气依然湿冷。

点卯的时间到了。

老马站在高台上,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他的眼袋大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昨晚他一夜没睡。

他在害怕。

怕尸体没烧干净?怕事情败露?还是怕那个年轻人的冤魂来索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索着。

直到他看到了李阎。

李阎站在队伍的角落里,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模样。看到老马看过来,他还特意缩了缩脖子,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带着一丝“完成了任务求表扬”的憨笑。

老马的心,稍微放下了一半。

看这小子的怂样,应该是办妥了。

“咳咳。”

老马清了清嗓子,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鞭子,试图找回往日的威风。

“都给老子精神点!昨晚下雨,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今天的活儿要是干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在李阎听来,却透着一股子中气不足的虚弱。

那是心虚。

李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插在袖筒里,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的边缘。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恐惧最大化、让威慑入骨髓的时机。

点卯结束,众人散去干活。

老马并没有急着走。他在等李阎过来汇报。

李阎也没有急。他慢吞吞地收拾好工具,然后迈着小碎步,向老马走去。

但他手里把玩的,并不是那块刻着“马”字的私印。

而是另一块东西。

那是他从癞子鞋底搜刮来的、那块只有半截的、劣质的、刻着“安”字的碎玉。

这是他的诱饵。

李阎走到了老马面前,距离大概三步远。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方便说话,又不会让对方感到直接的肢体威胁。

“马爷。”

李阎弯着腰,脸上挂着那副卑微的笑容。

“办妥了?”老马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

“妥了。”李阎点了点头,“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了。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

“好!好!”老马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你小子办事,靠谱。”

说着,他伸手入怀,似乎想再掏点什么赏赐给李阎,或者只是想把李阎打发走。

就在这时。

李阎“不经意”地抬起了右手,似乎是想擦擦汗。

在他的指缝间,一抹青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那是那块癞子的碎玉。

但在老马这种做贼心虚、高度敏感的状态下,那一抹青白色,瞬间在他眼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他最熟悉的颜色。

那是他送给那个“小宝贝”的信物颜色。

“嘶——!”

老马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李阎的手。

“你……你手里……”

老马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死前把玉佩吞了,老马是知道玉佩不见了的,但他以为是弄丢了。现在,在帮他处理尸体的李阎手里,突然出现了这一抹颜色。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阎验了尸?剖了腹?

这意味着李阎知道了一切?

李阎看着老马那副惊恐的模样,心中冷笑,但脸上却装作一脸茫然。

他摊开手掌。

露出了那块劣质的、残缺的碎玉。

“马爷,您说这个?”

李阎把玩着那块碎玉,语气轻松。

“这是我在扫地的时候捡的,也不值个钱,就是觉得好玩。”

老马定睛一看。

不是。

那只是一块破玉,成色极差,而且上面刻的是个“安”字,不是“马”字。

呼……

老马感觉自己的心脏刚才差点停跳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

老马擦了一把冷汗,恼羞成怒地骂道,“一块破石头,以后别在老子面前晃!晃得眼晕!”

他以为是虚惊一场。

他以为这只是巧合。

但他错了。

李阎并没有收回手。他依然把玩着那块碎玉,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那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凑到了老马的耳边。

李阎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卑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线。

而是一种平静的、冷漠的、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就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马爷。”

李阎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块破玉是捡的。不过……”

李阎顿了顿,那一停顿,就像是一只手捏住了老马的心脏。

“昨晚烧尸体的时候,火确实挺旺的。”

“但是有些东西……它烧不化啊。”

老马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身体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阎。

“什……什么意思?”

李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比如说,一块刻着字的、上好的和田青玉。”

“再比如说……一个直肠都烂了的、吃了太多‘金枪药’的可怜人。”

轰!

这几句话,对于老马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他不仅验了尸,查出了死因,甚至还找到了那块消失的私印!

老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一瞬间,杀意在他眼中闪过。

他想拔刀。想灭口。

这里是天牢,杀个杂役就像杀只鸡。

但李阎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杀意。

李阎并没有后退,也没有防备。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贴身放着玉佩的位置。

“马爷,那东西我帮您收着呢。”

“放在我这儿,比放在那堆灰里安全。”

“只要我不拿出来,它就是块石头。只要我不说话,那人就是急病死的。”

李阎看着老马的眼睛,目光如刀。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马的手停在了刀柄上。

他拔不出来了。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如果李阎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说明李阎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现在杀了他,那块玉佩可能会出现在典狱长的桌子上,或者出现在某个对头的手里。

而且,李阎那双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惧色的眼睛,让老马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这是一个狠人。

比他还要狠。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手慢慢从刀柄上滑落。

他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弯了。

那一瞬间,权力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原本高高在上的狱卒头子,变成了被抓住痛脚的猎物。而那个卑微的杂役,变成了手握锁链的主人。

老马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僵硬的、近乎于讨好的笑容。

“兄……兄弟……”

老马的声音干涩无比。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有聪明人的过法。”

“你帮哥哥这个忙……哥哥记下了。”

这是投降。

这是无言的交易。

李阎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马爷客气了。我就是个送饭的,只想吃口饱饭,活得安稳点。”

他伸出手,帮老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充满了冒犯,但老马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摆弄。

“以后丁字号这点小事……还得仰仗马爷多照应。”

“好说……好说……”老马连连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里。

从那一天起。

丁字号监区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表面上,老马依然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狱卒头子,李阎依然是那个穿着棉布衣裳的送饭杂役。

但在很多细节上,天变了。

吃饭的时候,李阎的碗里不再是稀粥,而是会出现大块的肉,甚至是专门留出来的鸡腿。没人敢抢,也没人敢问。

干活的时候,最脏最累的活儿再也轮不到李阎。他只需要每天推着车去送送饭,剩下的时间,他可以坐在阳光最好的角落里晒太阳,或者在没人的库房里练习他的缝尸手艺。

其他的狱卒和杂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是人精。

他们看到老马对李阎的态度。

那不是对待下属的态度,那是一种对待……“债主”或者“合伙人”的态度。

客气中带着一丝敬畏。

于是,所有人都懂了。

李阎,这个新来的,上位了。

他是丁字号隐形的“二把手”。

深夜。

李阎躺在自己那张铺了厚厚新草席的床上。周围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但他觉得很安静。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

还在。

这块玉佩,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在这座地狱里的生存空间。

但他没有杀老马。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

杀了一条恶狗,上面还会派来一条新的恶狗,甚至是更凶的狼。

与其那样,不如养着这条已经被打断了脊梁、又被套上了项圈的老狗。

老马活着,就能帮他挡住上面的风雨,帮他处理那些琐碎的麻烦,甚至成为他在天牢体系里的一层保护色。

“听话的狗,才是有用的狗。”

李阎闭上眼睛,运转起【龟息功】。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

在这个充满了罪恶和死亡的天牢里,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第一阶段:生存,达成。

接下来,该考虑“发展”了。

该去会会那个13号牢房的新房客了。

那个……能让他真正踏入武道大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