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具尸体(上篇)

天牢里的黎明,从来不是光明的使者,而是另一种颜色的黑暗。

李阎醒来的时候,感觉胃里那点稀薄的杂粮粥已经消化殆尽,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勉强支撑着这具躯壳的运转。他并没有真正睡着,或者说,在这种充斥着霉菌、尿骚味和陈旧血腥味的环境里,深度睡眠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自杀行为。他只是闭着眼,让大脑在半梦半醒的浑浊中漂浮,直到远处传来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铁门摩擦声。

“咣当——”

声音通过厚重的石墙传导,闷闷的,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隔膜上。

李阎立刻睁开了眼。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那种因为惊慌失措而产生的摩擦声。经过昨天的生死惊魂,他这具现代人的灵魂正在被迫以惊人的速度适应这具羸弱的肉体。他从那堆发黑的干草上坐起,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因为蜷缩而僵硬的脊椎骨重新舒展开来。

脚步声近了。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湿透的烂泥里,但又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是老马。

李阎站起身,走到牢房的木栅栏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在这个等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地方,多余的废话只会招来鞭子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老马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显现出来。这个老狱卒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加阴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像两条在泥潭里潜伏了太久的鳄鱼,冷冷地扫视着李阎。

没有任何寒暄。

“接着。”

老马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半口浓痰。随着声音落下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穿过木栅栏的缝隙,啪嗒一声掉在李阎脚边的干草上。

李阎低头看去。

那是一副手套。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副经历了无数岁月、无数双手、无数次死亡洗礼的“遗物”。它是皮革制成的,但原本的颜色早已无法辨认。手套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油脂、污垢和干涸血液混合后氧化形成的硬壳。在微弱的光线下,这层包浆反射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黯哑光泽,像是一块放置太久的腊肉皮。

李阎弯下腰,手指触碰到手套的那一刻,一股冰冷且油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不嫌脏。在这个世界,洁癖是死得最快的一种病。他迅速拿起手套,翻看了一下。

手套很大,样式粗犷,显然不是为了精细作业设计的。指关节的部位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内衬,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破洞,边缘带着烧焦般的卷曲。最触目惊心的是左手掌心的一块暗红色斑块——那是血,已经渗入皮革纤维的最深处,变成了手套肌理的一部分。

“戴上。”老马站在栅栏外,手里把玩着那串沉重的黑铁钥匙,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丁字号,九号房。里面的‘蛤蟆’死了,去收了。”

李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蛤蟆。

这不是在说动物。在这个武道异化的世界里,这两个字代表着一种扭曲的修炼路径,一种将人变成怪物的功法。

“手脚麻利点。”老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那是练《毒蟾功》走火入魔把自己练死的。别让它的晦气沾太久,也别让大人们等太久。”

李阎默默地点头,开始穿戴那副手套。

皮革因为干涸的血迹而变得僵硬,摩擦着他手背上粗糙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感。手套里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生锈的铁钉插进腐烂的苹果里,那是一股陈旧的死亡气息。但当他完全戴上这副手套,握紧拳头时,一种奇异的“安全感”竟然油然而生。

这层薄薄的、破烂的皮革,现在是他和这个致命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在这个战力只有0.6的时刻,这副死人戴过的手套,就是他的神装。

出了牢门,李阎并没有直接走向丁字号九房。老马指了指甬道尽头的阴影处,那里停放着一辆独轮木车。

这辆车是天牢里最常见的运尸工具,也是最低贱的杂役才会触碰的刑具。

李阎走近它。这辆车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车身是用几块发黑的厚木板粗暴钉在一起的,板面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有些像是利器砍出来的,有些则像是手指甲在极度痛苦中硬生生抠出来的抓痕。木板的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垢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轮子。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圆。木质的轮毂已经变形,外圈包着一层生锈的铁皮,铁皮上坑坑洼洼,好几处已经翘起,像是一张张张开的、渴望吞噬什么的嘴。轮轴处更是惨不忍睹,黑色的润滑油早已干结,只剩下红色的铁锈在相互咬合。

李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推车的把手。

把手被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浸透了多少前任搬尸工的冷汗和油脂。他试着发力,双臂的肌肉微微隆起。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在吃了一顿饱饭后,那股被压抑的求生本能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起。”

他在心里低喝一声,腰腹用力,将车把抬了起来。

“吱——呀——”

第一声噪音响起的瞬间,李阎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声音太尖锐了,太刺耳了。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瓷盘上用力刮擦,又像是某种垂死的老兽在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哀鸣。这声音在寂静幽深的甬道里瞬间炸开,撞击着两侧潮湿的石墙,产生了一层层令人心悸的回声。

吱呀……吱呀……

李阎推着车,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车轮转动一圈,都会发出这种地狱般的伴奏。

这里是天牢的底层,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十几米插着的一支火把提供着微弱的照明。火焰因为地下空气的稀薄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摇曳不定,将李阎和推车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墙壁上扭曲跳动,仿佛是某种张牙舞爪的妖魔。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随着那刺耳的“吱呀”声逼近,原本死寂的牢房里开始出现骚动。

有些黑暗的角落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有的充满了麻木,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残忍,还有的则是纯粹的恐惧。他们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推尸车响,必有人亡。

“嘿……又是哪个倒霉鬼?”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边的牢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疯癫的笑意。

“听动静是往丁字号去的,那边关的都是练邪门功夫的怪物……”另一个声音低声嘀咕。

李阎目不斜视,仿佛听不见这些议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手中的车上。地面的石板并不平整,每一块凸起都会让独轮车剧烈颠簸,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平衡,这不仅仅是为了省力,更是为了预演。

他在预演待会儿装上尸体后的状态。

现在是空车,震一下没关系。待会儿若是装上了那个练《毒蟾功》的死人,哪怕是一次小小的失衡,都可能酿成大祸。老马虽然还没明说危险,但李阎从那副手套和“蛤蟆”这个词里,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这段路并不长,大概只有一百米,但李阎觉得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经线上。他在适应这种恐惧,在强迫自己与这种压抑的氛围共存。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没有绝世武功,没有系统加持,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颗在现代社会经过信息轰炸后变得相对冷静、且极度善于分析的大脑。

他在分析路况。记下哪里有坑洼,哪里有青苔容易打滑,哪里是上坡需要发力。

他在用战术的思维,去对待一次搬尸的任务。

因为在这里,搬尸不是工作,是排雷。

终于,那扇刻着“丁-九”字样的黑铁门出现在眼前。

老马已经提前一步到了,他手里拿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将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看到李阎推着车稳稳当当地停下,老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很少有新来的杂役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这种镇定,大多数人听到那“吱呀”声自己就先吓得腿软了,更别说推得这么直、这么稳。

“开门了。”

老马低声说道,将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格楞楞——”

锁舌弹开的声音沉重而滞涩。老马用力推开铁门,一股肉眼可见的灰尘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味道不是单纯的尸臭。如果非要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烂虾、发酵的甜面酱、以及某种强酸腐蚀金属时产生的刺鼻气味。它是甜的,腻的,腥的,又是辣的。仅仅是吸入了一点点,李阎就感觉喉咙深处泛起一阵恶心,胃里的胃酸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抬起头,看向牢房内部。

借着老马手中的灯光,李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所谓的“武林高手”,所谓的“神功绝学”,在死亡面前展现出的真面目。

牢房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米,墙壁上挂满了刑具,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

而在稻草堆的中央,趴着一坨……东西。

李阎很难第一时间把那东西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巨大的、肿胀的肉球。死者生前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人,但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了。他的四肢并不是自然地伸展,而是极其怪异地向外扭曲,关节处肿大得像是一个个塞满了石头的麻袋。

最恐怖的是他的皮肤。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肤色。整具尸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妖异的酱紫色。皮肤被撑得极薄,薄到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透过这层薄得可怜的皮,李阎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

那些血管不是青色的,而是黑色的。它们像是一条条惊慌失措的细蛇,或者是某种寄生在体内的线虫,密密麻麻地凸起,交错缠绕在紫色的肌肉上。有些血管甚至已经爆裂,在皮下晕染出一大片乌黑的淤血图案,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死者的脸埋在稻草里,看不清面容,但那一侧露出的脖颈粗大得惊人,上面布满了癞蛤蟆一样的疙瘩,每一个疙瘩顶端都呈现出一种亮晶晶的黄绿色,仿佛随时会喷射出毒液。

这就是练《毒蟾功》走火入魔的下场?

李阎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在地球上,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格斗竞技。而在这里,练武似乎是在主动诱导某种生物变异。他们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去容纳那些非人的力量,一旦控制不住,就会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就是“异化”。

这一刻,李阎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没有飘逸的白衣剑客,没有浪漫的江湖儿女。这里只有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疯子,以及他们死后留下的、充满恶意的躯壳。

这具尸体不是死物。它是一个并未完全熄灭的生化炸弹。

李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转身逃跑,但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他知道逃跑就是死,而且会死得比眼前这个胖子更惨。

“愣着干什么?”老马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李阎的恐惧,“还不快动手?等它凉透了,硬了,你就更搬不动了。”

李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跨过门槛。那是生与死的界线。

牢房内的空气更加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浆糊。

李阎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膝盖碰到那些沾满不明液体的稻草。他伸出戴着破手套的双手,试探性地抓住了尸体的肩膀和腰侧。

从视觉上判断,这个肿胀的胖子虽然体积大,但因为浮肿,重量应该在两百斤左右。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虽然吃力,但并非不可能搬动,特别是借助杠杆原理和巧劲。

李阎调整重心,气沉丹田,双臂发力。

“起!”

他在心中默念,准备一鼓作气将尸体翻过来。

然而,下一秒,李阎的脸色变了。

纹丝不动。

那具看起来像是个充气气球一样的尸体,竟然沉重得像是一尊实心的铁佛!

李阎感觉自己搬的不是肉体,而是一块焊死在地上的铅块。那一瞬间的反作用力差点拉伤了他的腰肌。他的手指虽然隔着手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尸体皮肉下那种诡异的触感——表皮是软的、滑腻的、像水袋一样流动的,但在这层软皮之下,骨头却硬得离谱,重得离谱。

这就是异化武者的骨骼密度吗?

李阎心中骇然。这个世界的能量守恒定律似乎被打破了。这个练毒蟾功的家伙,骨头恐怕已经金属化了,或者是为了承受体内那种霸道的毒功,骨骼密度被压缩到了极致。

两百斤的体积,至少有四百斤以上的实际重量!

“怎么?没吃饭?”老马依靠在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练外功和毒功的,死了以后一身精华都锁在骨头和毒水里,死沉死沉的。别用蛮力,用脑子。”

李阎咬紧牙关,没有回话。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既然硬搬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他松开手,大口喘息了几下,重新审视这具尸体。四百斤,直接抱起来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前世经常健身的他也很难做到,更别说现在这具刚恢复点体力的身体。

只能拖。或者滚。

李阎调整了站位,他绕到尸体的头部方向,双手穿过尸体的腋下——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近距离面对那个满是毒疙瘩的脖子,那股腥甜味冲得他几乎晕厥。

他抓住尸体腋下的衣服布料——幸好这胖子还穿着一件被撑裂的练功服,虽然破烂,但布料很结实。

“喝!”

李阎低吼一声,双脚蹬地,身体向后倾斜,利用自身的体重作为配重,一点点地向后拽。

“滋啦……”

尸体终于动了。它在稻草上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仅仅是拖动了半米,李阎就感觉双臂酸痛欲裂,肺部像是有火在烧。但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把这个四百斤的“铅块”弄上那辆独轮车。

独轮车的高度虽然只有半米,但对于现在的李阎来说,这半米就是天堑。

他必须先把车放倒,侧倾,让车斗的边缘尽可能贴近地面,然后把尸体滚进去,最后再利用杠杆原理把车扶正。

这是一个精细活,也是一个体力活。

李阎把独轮车推进牢房,按照计划侧翻在地。然后他来到尸体侧面,准备进行最关键的一步——翻身。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尸体的肩膀和胯骨,准备发力。就在这时,尸体那肿胀的腹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波浪。

李阎清楚地看到了,尸体的肚皮下面,荡起了一层波浪。

那不是脂肪在晃动,那是液体。

这具尸体,就是一个装满了水的人皮袋子!

“慢着。”

门口的老马突然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戏谑,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李阎的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发力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转头看向老马。

老马指了指尸体的肚子,又指了指李阎的手。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才提醒你一句。”老马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尸体那半透明的肚皮,“这叫‘蟾酥尸’。他一身的毒功虽然散了,但毒气都化成了尸水,全憋在那张皮里。”

老马顿了顿,露出了满口黄牙,森然道:“别弄破了皮。哪怕是手指甲划破一个小口子,里面的毒水溅出来……嘿嘿。”

“只要一滴,沾到你身上,那块肉立马就会像蜡油一样化掉。要是溅到脸上,你就等着烂成一滩泥吧。到时候,我也懒得收你,直接拿铲子把你铲出去倒茅坑。”

李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刚才正准备用力翻动尸体,如果动作太大,或者手套上的硬结划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

后果不堪设想。

这哪里是在搬尸体,这分明是在搬运一枚没有保险栓的液体炸弹!而且是一枚重达四百斤、外表滑腻、随时可能爆炸的生化炸弹。

李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收回了手。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哪怕隔着皮革手套,他现在也觉得这手套薄得像纸一样,根本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

“别弄破了皮……”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

现在的局面变得更加棘手了。原本只需要克服重量,现在必须在克服重量的同时,还要保持极度的轻柔。这就像是要让一只大象在钢丝上跳舞。

李阎重新审视尸体。那些黑色的血管像是一张网,勒紧了每一寸皮肤。特别是肚子部分,涨得最高,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不小心挤压到肚子……砰。

画面太美,李阎不敢想。

他必须改变策略。不能抓躯干,不能挤压腹部。只能抓四肢的关节处,那里虽然肿大,但相对骨骼较多,皮肉较厚。

李阎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李阎,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才刚刚开始。这就是你的第一场战斗,对手是一具死尸,但你必须赢。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拆除核弹引线。

左手,轻轻托住尸体僵硬的后颈。右手,小心地穿过膝弯。

每一次触碰,尸体内部都会发出咕噜噜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听起来简直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那股腥甜的味道更浓了,仿佛这具尸体正在呼吸,正在向外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李阎屏住呼吸,牙关紧咬,脸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抽搐。

“起……慢点……慢点……”

他在心中疯狂地默念。

四百斤的重量压在他的手臂上,肌肉纤维在悲鸣,骨骼在咔咔作响。但他不敢有丝毫的颤抖。他必须稳如磐石。

这是生死的搬运。

他利用大腿的力量,一点点将尸体抬离地面几厘米,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倾斜的独轮车挪去。

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痛无比,他不敢眨眼。

汗水流进了嘴里,咸涩苦楚,他不敢吞咽。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具紫色的、肿胀的、装满毒水的尸体。

近了。车就在旁边。

只要把它放进去。

李阎的脚尖在稻草上碾动,寻找着最佳的着力点。然而,就在尸体的臀部即将接触到车板的那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尸体那只原本垂在外面的左手,因为重力的作用,突然向下一垂,手指关节重重地磕在了车轮那生锈的铁皮边缘上。

“啪。”

一声轻响。

虽然没有破皮,但这突如其来的震动顺着手臂传导到了尸体的胸腔。

尸体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咯”的怪响。

那张原本埋在稻草里的嘴,因为震动而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李阎的瞳孔倒映着那张嘴。

他看到了一抹紫色。

那是淤积在咽喉处的毒气和尸水,正因为震动带来的压力,寻找着唯一的宣泄口。

要喷了!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李阎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身体的本能在尖叫:闪开!

但他手里还托着四百斤的炸弹,如果现在松手,尸体落地必定摔烂,毒水四溅,必死无疑。

如果不松手,正对着尸体嘴巴的他,会被这一口毒雾直接喷中面门。

进退两难。

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