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墙下的风,带着一股透骨的湿冷。
李阎蹲在地上,膝盖浸泡在混着血水的泥浆里,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在他的面前,是那个身首异处的少年。少年的头颅被摆放在脖颈的断口旁,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死翳。
周围很吵。老妇人的哭声、狱卒的驱赶声、乌鸦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但在李阎的世界里,这一切噪音都在迅速退去。
【龟息功】运转。心跳降频。
【保养(入门)】被动触发。手指灵活性提升。
李阎从怀里掏出那个简陋的针线包。他没有急着动针,而是先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少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睡吧。”
他低声说道。
然后,他的双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和头颅。
缝尸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不是缝皮,而是“正骨”。
如果骨头对不齐,皮缝得再好,脑袋也是歪的,甚至稍微一动就会耷拉下来,那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李阎的手指插入了少年颈部血肉模糊的断口中。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冰冷、滑腻、还能摸到气管软骨的环状结构和颈椎骨锐利的茬口。
“咔……咔……”
李阎眯着眼睛,凭借着手指尖传来的微弱反馈,寻找着颈椎骨原本的咬合点。
这需要极大的手劲和极高的巧劲。
如果是以前的李阎,肯定做不到。但现在,他的手经过了无数次擦洗刑具的磨练,又经过了修脚刀杀人的实战,早已变得稳如磐石。
“找到了。”
李阎的手腕猛地一用力,向上一提,向下一压。
“咔哒。”
一声沉闷的骨骼复位声。
少年的头颅稳稳地安回了脖子上,喉结正对锁骨中央,严丝合缝。
仅这一手,就让旁边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狱卒眼神一凝。
行家啊。
这正骨的手法,比外面有些二皮匠还要利索。
骨头正了,接下来就是皮肉。
李阎从包里抽出一根长长的麻线,穿过那枚粗大的铁针。
他没有打结,而是留出了一截线头。
他捏着针,对准了少年颈部左侧的皮肤。
这里的皮肤因为失血和寒冷,已经完全失去了弹性,苍白且僵硬,就像是一块劣质的羊皮纸。
如果是直直地扎下去,这种脆皮一定会崩裂。
李阎深吸一口气。
秘技:【回旋针】。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在接触皮肤的瞬间,极其快速地搓动了一下。
“滋——”
针尖带着旋转的力道,像是一个微型的钻头,钻进了僵硬的皮肤。
没有撕裂,没有崩口。
针尖顺利地穿透了表皮、真皮,然后穿过下面的肌肉层,从对面的皮肤钻了出来。
“噗。”
一声轻微的破皮声。
李阎拉过麻线,手腕一抖,打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死人结”。
这种结扣在皮肉里,外面看不见线头。
第一针,定点。
接下来,就是连绵不绝的运针。
李阎的手指在空中上下翻飞。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极有韵律。
进针、旋转、穿透、出针、拉线。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机器。
“吱吱……吱吱……”
那是粗糙的麻线勒紧冻僵皮肉时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听得周围的人牙酸,但在李阎耳中,这是缝合世界裂痕的声音。
他用的不是普通的平缝法,而是一种他在练习鸡皮时悟出来的“内翻缝合”。
针脚走在皮下,尽量把皮肤的边缘向内卷曲。
这样一来,缝好之后,表面上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红线,而不会像蜈蚣一样狰狞地趴在脖子上。
十针。二十针。三十针。
李阎全神贯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正在把这个破碎的少年,重新拼凑完整。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线头剪断。
少年的脖子上,多了一圈暗红色的“项链”。虽然依然能看出痕迹,但头颅已经牢牢地长在了身体上,再也不会掉下来了。
缝完了。
但李阎并没有停手。
他看着那一圈暗红色的缝合线,皱了皱眉。
太明显了。
虽然已经尽力了,但这粗糙的麻线和苍白的皮肤对比太强烈。如果是这样交差,老母亲看到儿子脖子上的这道疤,心里还是一道坎。
“得修一下。”
缝尸匠,不仅是医生,还是入殓师。
李阎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纸包。
一个包里装着黑色的粉末——这是他在厨房灶台上刮下来的锅底灰(碳粉)。
另一个包里装着红色的粉末——这是他从那个无面女尸的牢房角落里,偷偷抠下来的一点残留胭脂。
他先用手指蘸了一点唾沫,把锅底灰调成糊状。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这黑色的糊状物,涂抹在脖子的缝合线上。
黑色能吸光,能掩盖阴影。
涂抹均匀后,那道狰狞的红线变得模糊了,看起来就像是脖子上沾了一点脏东西,或者是一道陈旧的淤青,不再那么刺眼。
接着,是胭脂。
少年死前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就瘆人。
李阎用小拇指蘸了一点点胭脂,在手心里晕开,变得极淡。
然后,他轻轻地把这点淡红色的胭脂,拍在少年的脸颊和嘴唇上。
“啪、啪、啪。”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人。
奇迹发生了。
随着这点红色的加入,少年那张原本充满死气的脸,竟然透出了一丝诡异却又安详的“血色”。
他不再像是一具刚被砍头的尸体。
他像是一个玩累了、刚刚睡着的邻家少年。
李阎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头颅端正,脖颈平整,面色安详。
这就是“全尸”。
这就是“体面”。
九、哪怕是地狱也有磕头的声音
“大娘,好了。”
李阎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彩和泥水,轻声说道。
一直跪在旁边不敢看的老妇人,听到这话,颤巍巍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看到一个针脚狰狞、血肉模糊的怪物。
但她看到的,是她的儿子。
完完整整的、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的儿子。
“儿啊……”
老妇人扑了过去,捧着儿子的脸,泪如雨下。
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只有无尽的悲伤和释然。
“我的儿……你有全尸了……你能投胎了……”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对着李阎,“扑通”一声跪下了。
“恩公!您是活菩萨啊!”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在泥水里,声音沉闷而有力。
这是一个母亲,对一个给了她儿子最后尊严的陌生人,最高的敬意。
李阎连忙侧身避开。
“大娘,使不得。我收了钱的,这是生意。”
他扶起老妇人。
周围的人群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在哭泣的家属,此刻都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那个之前一脸凶相的狱卒,此刻也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刀柄都忘了握。
他看着李阎,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看垃圾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甚至是一丝……敬畏。
在天牢这种地方,杀人容易。
但把死人弄得这么体面,太难了。
这不仅需要手艺,更需要一颗敬畏的心。
“这小子……有点东西。”狱卒低声嘀咕了一句,没再赶人。
李阎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摸到了怀里那三十文钱。
很重。
比他之前拿到的任何一笔钱都要重。
因为这钱上面,沾着功德。
李阎推着送饭车,默默地离开了哭墙。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期待,也有祈求。
就在他走出巷口的那一刻。
脑海深处,【大幽·验尸录】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煞气和血腥,反而透着一种温和的、秩序井然的波动。
书页翻开。
并没有出现尸体的图鉴(因为少年只是普通人,不够资格入册)。
但在书页的末尾,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闪烁着金色的微光。
【系统提示:你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遗体修复。】
【判定:完美。你不仅修复了躯体,更抚慰了生者的灵魂。】
【职业分支开启:缝尸匠(入门)。】
【职业加成:】
1.【巧手】:手指灵活性永久+20%。你的双手更加稳定,无论是拿针、拿刀、还是拿筷子,都将精准无比。
2.【尸体结构洞察】:你对人体的骨骼、肌肉、筋脉走向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你在战斗中更容易找到敌人的弱点(关节、韧带)。
3.【积阴德】:你的名声将在底层(死囚、家属、狱卒)中流传。当你与这些人打交道时,好感度默认提升。
李阎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巧手。
这对他的【修脚刀】刺杀术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而更重要的是那个名声。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送饭的杂役。
他有了一块招牌。
“天牢里有个小李师傅,手艺绝了,能把死人缝活了。”
这句话,将会像风一样,吹遍天牢的每一个角落。
有了这门手艺,他就不再是被动的“耗材”。
他是“刚需”。
无论是谁,哪怕是狱卒,哪怕是老马,谁敢保证自己没有横死的那一天?谁不想死后留个全尸?
得罪了医生,可能会死。
得罪了缝尸匠,可能会死无全尸。
李阎摸了摸袖子里的针线包。
这根针,比刀还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