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变的速度,比《验尸录》预估的还要快。
这大概是因为癞子之前吃的那块“带菌骨头”里蕴含的尸毒浓度太高,加上他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病毒就像是掉进干草堆的火星,瞬间成了燎原之势。
仅仅过了两天。
早饭的时候,李阎注意到了癞子的异常。
癞子没有去抢饭。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是黑乎乎的野菜汤。他没有喝,而是盯着碗底发呆。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癞子的嘴里传来。
紧接着,他“呸”的一声,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掉在碗里,和黑色的野菜叶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颗牙齿。
一颗带着牙根、发黄的磨牙。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颗牙齿上没有血。牙根处干干净净,就像是从一块风干的泥土里拔出来的一样,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癞子似乎并不觉得疼。他用那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的舌头,在牙床上舔了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怎么……掉了……”
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透着一股漏风的嘶哑。
“咔哒、咔哒。”
又是两声。
又有两颗牙齿掉了下来。
李阎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癞子的嘴。
借着早晨昏暗的光线,李阎看到了癞子张开的口腔内部。
那里的牙床已经完全萎缩了,变成了深灰色。而在那些脱落的旧牙留下的牙洞里,并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
那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玉石一样的尖刺。
新牙。
但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牙齿。它们尖锐、细长,微微向内弯曲,呈现出倒钩状。这种牙齿结构只有一个用途——咬住猎物的肉,防止猎物挣脱,然后撕裂。
这是食肉动物的特征。
或者是……食尸鬼的特征。
李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癞子正在“换牙”。他的身体正在为了适应新的食谱——鲜肉和鲜血——而进行着残酷的自我改造。
而这个改造过程,不需要麻药,也不需要时间。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我的牙……嘿嘿……新牙……”
癞子摸了摸嘴里那刚冒头的小尖牙,突然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因为满嘴的缺牙和新生的尖刺,显得无比狰狞。
他转过头,那双已经开始变黄的眼珠子,在杂役房里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不再是看工友,而是在看菜单。
晚饭时间。
今天的伙食稍微好一点,是一桶掺了杂粮的稀粥,虽然还是没什么油水,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李阎端着碗,蹲在离癞子最远的柱子后面。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时刻炸着毛。
“吸溜——”
癞子喝完了他那份粥。但他显然没有吃饱。
对于一个正在急速变异、身体能量消耗巨大的“活尸”来说,这点碳水化合物根本无法满足他体内那股疯狂燃烧的饥饿感。
癞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李阎面前。
李阎的肌肉瞬间紧绷,右手悄悄摸向了袖口。
但癞子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凑了过来。
他那张布满灰白色斑块、已经开始角质化的脸,几乎贴到了李阎的脖子上。
“吸——”
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翼剧烈扇动,像是一条闻到了腥味的猎犬。
“李阎……”
癞子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这句话,让李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颤抖。
香?
李阎身上怎么可能香?他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全是汗臭、馊味,还有那天杀老鼠留下的淡淡血腥气。
但在癞子的嗅觉系统里,这些都不是臭味。
因为李阎吃了那只变异老鼠。
他的气血上限提升了(+0.05),他的身体比这里任何一个面黄肌瘦的杂役都要健康,他的血液里蕴含的能量更充足。
在癞子这个即将成型的怪物眼里,李阎就是一块行走的高级神户牛肉。
“你闻错了。”李阎冷冷地回应,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我身上只有臭味。”
“不……不对……”
癞子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阎颈动脉的位置,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流出了一丝粘稠的、黄色的口水。
“是肉香……活肉的香味……”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想要去摸李阎的脖子。
“滚!”
李阎猛地低喝一声,眼神凶狠如狼。
这声低喝中带着【保养】刀具练出来的杀气,也带着杀过老鼠后的血性。
癞子被这股气势震慑了一下。
他那浑浊的大脑里,似乎残留的一丝人性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
“我……我饿……”
癞子收回了手,抱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自己的铺位,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好饿……好香……想吃……”
李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已经不加掩饰了。
试探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猎杀。
夜深了。
但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李阎回到自己的铺位。但他没有躺下。
他假装整理草席,实际上是在进行最后的防御部署。
他的床铺是一块架在石头上的烂木板。
李阎把手伸到床板底下,摸到了靠近左侧(癞子那边)的一块松动的木条。
这块木条,他这两天一直在悄悄地磨。用那把修脚刀,一点点地削薄连接处的榫头。
现在,只要用力一掰,这块长约一尺、宽两指的尖锐木条就能被拆下来。
这是一把木刺。
虽然不如修脚刀锋利,但在近身肉搏中,它可以作为副手武器,用来格挡,或者直接捅进对方的眼眶。
李阎把这块木条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抽取的位置。
然后,他把那把修脚刀从袖子里拿出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不,枕头底下不够快。
他想了想,把刀直接握在了手里,然后用袖子盖住手。
他就这样和衣而卧,侧着身,面对着癞子的方向。
他闭上了眼睛,但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
他在听。
听癞子的呼吸声。
癞子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人类那种平稳的呼吸,而是一种间歇性的、急促的喘息。
“赫……赫……”
每隔几秒,还会伴随着一声牙齿碰撞的“咔哒”声。
那是新长出来的尖牙在互相打磨。
李阎感觉自己就像是躺在一颗定时炸弹旁边。这颗炸弹的倒计时,就是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午夜时分。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呼啸的风声钻进天井,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癞子突然动了。
李阎的手指瞬间握紧了刀柄。
但癞子并没有扑过来。
他坐了起来,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疼……好疼啊……”
癞子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贪婪和兽性,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是回光返照。
是人类意识在被尸毒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李阎睁开眼,看着他。
借着走廊摇曳的火光,李阎看到癞子转过头,看向自己。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形了。灰白色的角质层覆盖了大部分皮肤,嘴角裂开,露出了参差不齐的尖牙。
但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李阎看到了一滴泪水。
那泪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浑浊的、带着黄色的脓液。
它顺着癞子僵硬的面颊滑落,在满是褶皱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李……李阎……”
癞子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要变了……我控制不住……”
他伸出那双已经变成利爪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把脑子里的那个怪物抓出来。
“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吃人……”
癞子看着李阎,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行了……”
“给我个痛快。”
“别让老马把我烧了……也别让我……吃了你。”
说完这几句话,癞子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倒在床上。
李阎沉默了。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一点,但旋即又握得更紧。
这是一种悲哀。
底层的悲哀。
癞子不是什么好人,他贪婪、欺软怕硬、爱占小便宜。但他罪不至此。他不该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
但这天牢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它不审判你的道德,它只筛选你的生存能力。
癞子输了。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做了不该有的贪念。
现在,他把最后的尊严,交到了李阎手里。
“放心。”
李阎在心里默默回应,眼神冷得像铁。
“如果你变成了鬼,我会再杀你一次。”
这既是承诺,也是自保。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在头顶炸开。
震得整个地牢都颤抖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暴雨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天井的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噪音。雷声滚滚,掩盖了牢房里所有的呼噜声、磨牙声,甚至是惨叫声。
这是一个完美的杀人夜。
老天爷似乎都在帮李阎清场。
李阎没有睡。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整整两个时辰,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死死盯着对面。
随着雷声的间歇,他发现癞子的颤抖停止了。
那种痛苦的呻吟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癞子的身体僵直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死了吗?
不。
李阎的《验尸录》直觉在疯狂报警。
那不是死亡的寂静,那是猎食者伏击前的屏息。
“咔嚓!”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杂役房。
就在这一瞬间。
李阎看到了。
癞子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通透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琥珀色。
瞳孔不再是圆的,而是收缩成了一条细细的、像猫一样的竖线。
那是竖瞳。
是纯粹的兽性凝结而成的深渊。
在那双眼睛里,李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人性,看不到刚才那个哭泣求死的癞子的影子。
他只看到了饥饿。
极致的、疯狂的、针对李阎的饥饿。
癞子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转动了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诡异角度,正对着李阎。
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了满嘴细密的尖牙。
他在笑。
那是一个无声的、属于怪物的笑容。
下一道雷声还没响起。
癞子动了。
他像是一只蓄力已久的蜘蛛,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带着一股腥风,扑向了李阎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