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染病的狱友(下篇)

病变的速度,比《验尸录》预估的还要快。

这大概是因为癞子之前吃的那块“带菌骨头”里蕴含的尸毒浓度太高,加上他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力,病毒就像是掉进干草堆的火星,瞬间成了燎原之势。

仅仅过了两天。

早饭的时候,李阎注意到了癞子的异常。

癞子没有去抢饭。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是黑乎乎的野菜汤。他没有喝,而是盯着碗底发呆。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癞子的嘴里传来。

紧接着,他“呸”的一声,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掉在碗里,和黑色的野菜叶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颗牙齿。

一颗带着牙根、发黄的磨牙。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颗牙齿上没有血。牙根处干干净净,就像是从一块风干的泥土里拔出来的一样,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癞子似乎并不觉得疼。他用那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的舌头,在牙床上舔了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怎么……掉了……”

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透着一股漏风的嘶哑。

“咔哒、咔哒。”

又是两声。

又有两颗牙齿掉了下来。

李阎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癞子的嘴。

借着早晨昏暗的光线,李阎看到了癞子张开的口腔内部。

那里的牙床已经完全萎缩了,变成了深灰色。而在那些脱落的旧牙留下的牙洞里,并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

那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玉石一样的尖刺。

新牙。

但那绝对不是人类的牙齿。它们尖锐、细长,微微向内弯曲,呈现出倒钩状。这种牙齿结构只有一个用途——咬住猎物的肉,防止猎物挣脱,然后撕裂。

这是食肉动物的特征。

或者是……食尸鬼的特征。

李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癞子正在“换牙”。他的身体正在为了适应新的食谱——鲜肉和鲜血——而进行着残酷的自我改造。

而这个改造过程,不需要麻药,也不需要时间。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我的牙……嘿嘿……新牙……”

癞子摸了摸嘴里那刚冒头的小尖牙,突然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因为满嘴的缺牙和新生的尖刺,显得无比狰狞。

他转过头,那双已经开始变黄的眼珠子,在杂役房里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不再是看工友,而是在看菜单。

晚饭时间。

今天的伙食稍微好一点,是一桶掺了杂粮的稀粥,虽然还是没什么油水,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李阎端着碗,蹲在离癞子最远的柱子后面。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受惊的猫,时刻炸着毛。

“吸溜——”

癞子喝完了他那份粥。但他显然没有吃饱。

对于一个正在急速变异、身体能量消耗巨大的“活尸”来说,这点碳水化合物根本无法满足他体内那股疯狂燃烧的饥饿感。

癞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李阎面前。

李阎的肌肉瞬间紧绷,右手悄悄摸向了袖口。

但癞子并没有动手。

他只是凑了过来。

他那张布满灰白色斑块、已经开始角质化的脸,几乎贴到了李阎的脖子上。

“吸——”

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翼剧烈扇动,像是一条闻到了腥味的猎犬。

“李阎……”

癞子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这句话,让李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颤抖。

香?

李阎身上怎么可能香?他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全是汗臭、馊味,还有那天杀老鼠留下的淡淡血腥气。

但在癞子的嗅觉系统里,这些都不是臭味。

因为李阎吃了那只变异老鼠。

他的气血上限提升了(+0.05),他的身体比这里任何一个面黄肌瘦的杂役都要健康,他的血液里蕴含的能量更充足。

在癞子这个即将成型的怪物眼里,李阎就是一块行走的高级神户牛肉。

“你闻错了。”李阎冷冷地回应,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我身上只有臭味。”

“不……不对……”

癞子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阎颈动脉的位置,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流出了一丝粘稠的、黄色的口水。

“是肉香……活肉的香味……”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想要去摸李阎的脖子。

“滚!”

李阎猛地低喝一声,眼神凶狠如狼。

这声低喝中带着【保养】刀具练出来的杀气,也带着杀过老鼠后的血性。

癞子被这股气势震慑了一下。

他那浑浊的大脑里,似乎残留的一丝人性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

“我……我饿……”

癞子收回了手,抱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自己的铺位,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好饿……好香……想吃……”

李阎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已经不加掩饰了。

试探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猎杀。

夜深了。

但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李阎回到自己的铺位。但他没有躺下。

他假装整理草席,实际上是在进行最后的防御部署。

他的床铺是一块架在石头上的烂木板。

李阎把手伸到床板底下,摸到了靠近左侧(癞子那边)的一块松动的木条。

这块木条,他这两天一直在悄悄地磨。用那把修脚刀,一点点地削薄连接处的榫头。

现在,只要用力一掰,这块长约一尺、宽两指的尖锐木条就能被拆下来。

这是一把木刺。

虽然不如修脚刀锋利,但在近身肉搏中,它可以作为副手武器,用来格挡,或者直接捅进对方的眼眶。

李阎把这块木条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抽取的位置。

然后,他把那把修脚刀从袖子里拿出来,压在了枕头底下。

不,枕头底下不够快。

他想了想,把刀直接握在了手里,然后用袖子盖住手。

他就这样和衣而卧,侧着身,面对着癞子的方向。

他闭上了眼睛,但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

他在听。

听癞子的呼吸声。

癞子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人类那种平稳的呼吸,而是一种间歇性的、急促的喘息。

“赫……赫……”

每隔几秒,还会伴随着一声牙齿碰撞的“咔哒”声。

那是新长出来的尖牙在互相打磨。

李阎感觉自己就像是躺在一颗定时炸弹旁边。这颗炸弹的倒计时,就是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午夜时分。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呼啸的风声钻进天井,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癞子突然动了。

李阎的手指瞬间握紧了刀柄。

但癞子并没有扑过来。

他坐了起来,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疼……好疼啊……”

癞子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贪婪和兽性,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是回光返照。

是人类意识在被尸毒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李阎睁开眼,看着他。

借着走廊摇曳的火光,李阎看到癞子转过头,看向自己。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形了。灰白色的角质层覆盖了大部分皮肤,嘴角裂开,露出了参差不齐的尖牙。

但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李阎看到了一滴泪水。

那泪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浑浊的、带着黄色的脓液。

它顺着癞子僵硬的面颊滑落,在满是褶皱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李……李阎……”

癞子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要变了……我控制不住……”

他伸出那双已经变成利爪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把脑子里的那个怪物抓出来。

“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吃人……”

癞子看着李阎,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行了……”

“给我个痛快。”

“别让老马把我烧了……也别让我……吃了你。”

说完这几句话,癞子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倒在床上。

李阎沉默了。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一点,但旋即又握得更紧。

这是一种悲哀。

底层的悲哀。

癞子不是什么好人,他贪婪、欺软怕硬、爱占小便宜。但他罪不至此。他不该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

但这天牢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它不审判你的道德,它只筛选你的生存能力。

癞子输了。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做了不该有的贪念。

现在,他把最后的尊严,交到了李阎手里。

“放心。”

李阎在心里默默回应,眼神冷得像铁。

“如果你变成了鬼,我会再杀你一次。”

这既是承诺,也是自保。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在头顶炸开。

震得整个地牢都颤抖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暴雨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天井的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噪音。雷声滚滚,掩盖了牢房里所有的呼噜声、磨牙声,甚至是惨叫声。

这是一个完美的杀人夜。

老天爷似乎都在帮李阎清场。

李阎没有睡。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整整两个时辰,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死死盯着对面。

随着雷声的间歇,他发现癞子的颤抖停止了。

那种痛苦的呻吟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癞子的身体僵直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死了吗?

不。

李阎的《验尸录》直觉在疯狂报警。

那不是死亡的寂静,那是猎食者伏击前的屏息。

“咔嚓!”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杂役房。

就在这一瞬间。

李阎看到了。

癞子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通透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琥珀色。

瞳孔不再是圆的,而是收缩成了一条细细的、像猫一样的竖线。

那是竖瞳。

是纯粹的兽性凝结而成的深渊。

在那双眼睛里,李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人性,看不到刚才那个哭泣求死的癞子的影子。

他只看到了饥饿。

极致的、疯狂的、针对李阎的饥饿。

癞子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转动了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诡异角度,正对着李阎。

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了满嘴细密的尖牙。

他在笑。

那是一个无声的、属于怪物的笑容。

下一道雷声还没响起。

癞子动了。

他像是一只蓄力已久的蜘蛛,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带着一股腥风,扑向了李阎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