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第一秒,世界不是黑色的,而是黄褐色的。
这种颜色并不来源于视觉,因为李阎的眼皮还死死地粘连在一起,沉重得仿佛挂了铅块。这种黄褐色来源于嗅觉,来源于那一股在这个瞬间,先于光线、先于声音、甚至先于痛觉,蛮横地撞开他鼻腔屏障的气味。
那不是一种单一的味道。如果非要拆解,那是一场关于“腐烂”的宏大交响乐。
最先冲进李阎肺叶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发甜的腥气。它像是一块放了半个月、流着黑色汁液的生猪肉,被人粗暴地塞进了喉咙深处。这股腥气不仅是气味,更像是一种粘稠的实体,顺着鼻粘膜滑下去,糊住了嗓子眼。那是死尸的味道,而且不是新鲜的尸体,是那种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经过了无数次发酵、膨胀、爆裂后,挥发出的陈年尸油味。
紧接着,尸臭的底色上,翻涌上来的是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气息。那是几百个、甚至几千个男人的汗臭、尿骚、以及常年不洗澡积攒下来的垢痂味,混合着粪便发酵后的氨气。这股味道辛辣而刺鼻,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刷子,狠狠地刮擦着李阎脆弱的鼻窦。
最后,是一股霉味。那种终年不见天日、石头缝隙里长满青苔和不知名菌类的阴湿气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骨头缝里。
“呕——”
生理反应比思维更快。李阎的喉结猛地剧烈抽搐,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向上一提。
他猛地睁开眼——或者说是被那股恶臭硬生生“熏”醒的。
身体在木板上剧烈地蜷缩成一只虾米,张大的嘴巴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咳……呕……咳咳……”
没有东西吐出来。他的胃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一滴水都没有。剧烈的干呕只带出了一股灼烧食道的酸水,那是胃壁在痉挛中互相摩擦挤出的最后一点消化液。酸水涌到喉咙口,又被那股浓稠的空气堵了回去,呛进了气管。
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炸开,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李阎大口喘息着,试图吸入一口哪怕稍微干净一点的空气来平复肺部的灼烧。但他失败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勺混着屎尿和腐肉的烂泥吸进身体里。空气浑浊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起伏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这哪里是空气?这分明是毒气。
他感觉自己的嗅觉神经正在遭受凌迟。大脑因为缺氧和恶臭的刺激而眩晕,眼前的黑暗中冒出金星。他想闭气,但身体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不得不张大嘴巴,像一条离水的鱼,贪婪而绝望地吞咽着这地狱般的毒气。
这就是地狱的味道吗?
李阎趴在床沿,手指死死扣住粗糙的木板,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木板上也是一层油腻腻的包浆,摸上去湿滑冰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心触感。他把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自己手臂上那点微弱的皮肉味来阻挡外界的侵袭,但这简直是杯水车薪。那股味道无孔不入,它渗进了衣服纤维里,渗进了毛孔里,甚至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血液里。
仅仅是一个呼吸,李阎就明白了一件事:这里绝对不是现代社会的任何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一个现代文明的垃圾场或下水道,能酝酿出如此惊心动魄、充满“恶意”的恶臭。
这股味道里,有着浓郁的“死亡”浓度。
干呕了足足三分钟,直到胃部停止了那股神经质的抽搐,李阎才终于找回了一丝控制身体的力气。
他颤抖着翻过身,仰面朝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着酸痛,仿佛这具身体刚刚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
他努力聚焦视线,试图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借着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一点昏黄如豆的火光,他看清了头顶的东西。
那不是天花板。
那是一块巨大的、压抑的、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并不平整,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孔洞和裂缝,像是一张溃烂的脸皮。
但最让李阎头皮发麻的,是从那些岩石裂缝中垂下来的东西。
那是黑色的、细长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它们密密麻麻地从石缝里生长出来,长短不一,最长的垂下来足有半米,随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轻轻摆动。
乍一看,就像是有无数个女人被活埋在岩石里,只有头发露在外面,正在阴风中幽幽地飘荡。
李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一滴黑色的水珠顺着其中一缕“头发”滑落,正正地滴在了他的眉心。
冰冷。刺骨。还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李阎下意识地伸手去抹,手指触碰到那液体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水感,反而有一种拉丝的粘稠感。他把手指凑到眼前,那是黑色的、散发着一种奇怪腥甜味的黏液。
他再次抬头看向那些“头发”。
借着微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头发。
那是菌丝。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的、仿佛拥有某种诡异生命力的真菌。它们从岩石深处吸取着养分——或者是尸水,或者是怨气——然后疯狂地生长,垂落下来。每一根菌丝的末端,都挂着那种黑色的黏液,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在等待着下方活人的呼吸。
李阎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所在的这张大通铺,就在这些菌丝的覆盖之下。他侧过头,看向身边。
这张通铺极大,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男人。他们身上盖着发黑发硬的破布,有的干脆赤着上身。每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那是汗水、泥土和死皮混合而成的铠甲。
“呼噜……呼噜……”
如雷的鼾声此起彼伏,在狭窄潮湿的空间里回荡。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安详,反而透着一种濒死的沉重。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像是拉动着破旧的风箱,喉咙里带着浓重的痰音。
李阎注意到,就在他左手边那个汉子的肩膀上,正上方恰好垂着一缕黑色的菌丝。那菌丝离汉子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随着汉子的呼吸节奏,菌丝微微颤动,仿佛正在嗅探着这具充满汗臭味的肉体,随时准备扎根下去。
这里是哪里?
墙壁是湿漉漉的岩石,上面长满青苔。空气湿度极大,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粘。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因为长期的踩踏和污秽物的浸泡,已经变成了一种黑色的、泛着油光的硬泥。
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那股最刺鼻的尿骚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木桶边缘挂着黄褐色的结晶,周围飞舞着几只体型硕大、复眼泛红的苍蝇。
李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一件粗麻布衣,原本的颜色已经不可考,现在是一片斑驳的灰黑。布料粗糙得像砂纸,摩擦着皮肤生疼。衣服上满是补丁和破洞,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手里还攥着一条黑乎乎的毛巾,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材质,硬得像块铁皮。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穿越了。而且,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就在李阎试图坐起来的一瞬间,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仿佛弓弦崩断的脆响。
“嗡——”
剧痛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从太阳穴狠狠刺入,并在脑浆里疯狂搅动。
李阎闷哼一声,刚刚撑起的身体重重地摔回床上。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深深嵌入头皮,试图用这种外在的疼痛来转移内部的炸裂感。
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海量的信息流像是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冰冷的绝望,蛮横地冲刷着他的意识海。
画面破碎而凌乱,带着原主临死前强烈的情绪残留。
画面一:无尽的尸体。
他在搬运尸体。一具具残缺不全、奇形怪状的尸体。有的没了头,有的胸口被掏空,有的全身发紫肿胀如球。那些尸体沉重得像石头,冰冷得像冰块。他背着尸体,一步步走在阴暗湿滑的甬道里,尸水顺着那死人的裤脚滴下来,落在他的脖子上,流进他的衣领里。那种触感,让他想吐,却不敢吐。
画面二:鞭子与辱骂。
“9527!动作快点!想死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挥舞着鞭子。鞭梢带着倒刺,狠狠抽在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他跪在地上求饶,却换来更狠的一脚踹在胸口。那个编号“9527”,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灵魂里。
画面三:大幽王朝与天牢。
这里是大幽王朝。一个妖魔横行、邪祟丛生的黑暗时代。
这里是天牢,大幽王朝镇压最凶恶罪犯的地方。但这所谓的“罪犯”,不仅仅是人。
天牢共分甲、乙、丙、丁四层。
甲字号关的是绝世大妖、前朝余孽、甚至堕落的仙师。
而他所在的丁字号,关押的是最底层的亡命徒、被妖气侵蚀的疯子,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画面四:死亡的瞬间。
原主叫李二狗,没有大名。他是天牢丁字号的一名最低贱的杂役,编号9527。
他的工作只有一个:搬尸。
天牢里每天都在死人。受刑死的、病死的、被狱霸打死的、还有被……吃掉剩下的。
记忆的最后,是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搬运。因为上头说甲字号死了个大家伙,产生的煞气太重,震死了不少丁字号的犯人。尸体堆积如山,必须尽快清理。
李二狗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只喝了两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
在搬运最后一具尸体时——那是一具没有脸、全身长满黑色鳞片的尸体——他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脊椎钻进了心脏。
那是“煞气”。
早已透支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他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一头栽倒在通铺上,再也没有醒来。
记忆融合的剧痛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刻骨铭心的寒意。
李阎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明白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这天牢生物链的最底端——一个随时可以被消耗、被替代、死了都没人会在意的搬尸杂役。
“煞气入体……”李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的跳动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看来随着他的穿越,那股致死的煞气消散了一些,但依然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阴冷的暗流在涌动,让他手脚冰凉。
“李阎……从今天起,我就是9527。”
他在心里默念着。原主的记忆不仅仅是画面,更是一种生存本能的传承。他知道了这里的规矩,知道了这里的恐怖,也知道了……在这里,人命比草芥还贱。
如果不小心,他今晚就会变成别人背上的一具尸体。
还没等李阎完全消化完这些绝望的信息,一股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危机感,从腹部爆发了。
那是饥饿。
不仅仅是“想吃东西”那种程度的饥饿,而是一种身体机能濒临崩溃的警报。
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咕噜噜——”
这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把旁边睡着的那个大汉吵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名的脏话。
随着这声巨响,李阎感到胃部开始剧烈地绞痛。那是一种仿佛有无数张小嘴在胃壁上撕咬的感觉。强烈的虚空感让他感到恐慌,血糖的极度低下让他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饿。
好饿。
饿得想吃土。饿得想啃木头。饿得甚至想……
李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旁边那个汉子露出的手臂上。那手臂虽然脏兮兮的,但肌肉饱满,看起来……很有嚼劲。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李阎就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疯了吗?”李阎心中惊骇,“我竟然想吃人?”
这就是极度饥饿带来的兽性。在这个地方,饥饿会剥夺人的理智,把人变成野兽。原主的记忆告诉他,如果不尽快进食,这种饥饿感会越来越强,直到他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一只只会觅食的疯狗,然后被狱卒一刀砍死。
他必须吃东西。立刻,马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像面条。他只能扶着墙壁,手指抠进墙缝里,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拽。
墙壁上的青苔滑腻冰冷,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能感觉到石头内部透出的阴森气息。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带着金属颤音的锣声,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在整个丁字号牢房回荡。
“当——!!”
“当——!!”
“当——!!”
三声锣响。
这是开饭的信号。
这锣声就像是一道魔咒,瞬间激活了整个死寂的空间。
原本还在呼噜震天的通铺上,那些如同死猪一般的汉子们,在听到锣声的第一秒,就猛地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伸懒腰,没有揉眼睛。他们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或者说是听到铃声的巴甫洛夫之犬,瞬间从沉睡切换到了亢奋状态。
“饭!开饭了!”
“别挡路!滚开!”
混乱瞬间爆发。
李阎还没站稳,就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狠狠撞了一下肩膀。那壮汉力气大得惊人,李阎这具虚弱的身体就像一片枯叶,直接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磕在墙壁上。
“咳!”
后背撞击岩石的剧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但那个撞他的人连头都没回,光着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李阎捂着肩膀,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眩晕。他知道,自己不能躺下。
如果现在不跟上去,错过了放饭时间,在这天牢里,是没有“下一顿”这个说法的。错过一顿,就意味着要再饿十二个时辰。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撑不到明天。
活下去。哪怕是爬,也要爬过去。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挤进了人群。
此时的甬道里已经挤满了人。这些人全是丁字号的杂役和轻刑犯。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神情麻木中透着一股狰狞的贪婪。他们身上的味道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恐怖的恶臭风暴,但此时没人会在意这个。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甬道尽头的那个铁栅栏窗口。
那里,两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伙夫正提着巨大的木桶,一脸不耐烦地拿着大勺子。
李阎夹在人群中,被动地随着人流向前挪动。他的身体太弱了,好几次差点被挤倒踩踏,全靠着一股求生的狠劲,死死拽住前面人的衣摆才没倒下。
终于,轮到他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满污垢和伤痕的破木碗。
“快点!磨蹭什么!想死啊!”
伙夫那双如同死鱼般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大铁勺带着风声挥了下来。
“啪!”
一勺暗红色的东西重重地砸进了他的碗里,溅出的汁液烫到了他的手指。
李阎顾不得疼,赶紧收回碗,护在怀里,然后迅速被后面的人挤到了角落。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这第一顿“地狱餐”。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眼,还是让他的胃部再次抽搐了一下。
碗里是一坨粘稠的、暗红色的糊状物。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米饭”。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所谓的“红米”,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稻种,而是发霉的糙米,掺杂了大量的沙砾、谷壳,以及……一种不知名的红色液体煮成的。
有人说那是染料,有人说那是猪血,还有人悄悄说……那是洗过刑具的水。
这团暗红色的糊糊散发着一股怪异的酸馊味,像是泔水放了三天。
而在米饭旁边,还有一碗汤。
那是伙夫随手从另一个桶里舀给他的。
那是一碗浑浊的、泛着绿色油花的菜汤。汤里漂浮着几片烂得看不出形状的菜叶,以及……
李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汤的最中央,漂浮着两只苍蝇。
那不是普通的家蝇。那是两只体型硕大、肚子鼓胀、闪烁着绿头光泽的“尸蝇”。它们静静地漂浮在油花之间,蜷缩的细腿上仿佛还挂着某种不知名的污秽物。
也许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两只苍蝇还停在某具刚刚运进来的、开膛破肚的尸体上大快朵颐。而现在,它们成了李阎汤里的“荤腥”。
周围的人都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狼吞虎咽。
“呼噜呼噜……”
咀嚼声、吞咽声、吸溜声此起彼伏。他们根本不咀嚼,直接把那滚烫、粗糙、混着沙子的红米饭倒进喉咙里。有人吃得太急,噎得翻白眼,用力捶打胸口,然后继续吃。
没有人嫌弃脏。在这里,矫情的人早就变成肥料了。
李阎看着碗里的红米饭和苍蝇汤。
他的手在发抖。
理智告诉他,这东西全是细菌、寄生虫和毒素。吃了可能会拉肚子,可能会感染,可能会死。
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吃下去!
那是生命的本能。如果不吃,这具身体马上就会罢工。那是更直接的死亡。
李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混杂着馊味和尸臭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狠戾。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将那两只死苍蝇从汤里挑了出来,甩在地上。
然后,他端起碗,先是抿了一小口那浑浊的汤。
咸。苦。涩。还有一股刷锅水的铁腥味。
但他没有吐。他强迫自己的喉咙打开,让那温热的液体滑下去,以此来滋润早已干裂的食道。
接着,他用手指——这里没有筷子——挖起一坨暗红色的米饭,塞进嘴里。
粗糙。
沙子硌着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谷壳刺痛着口腔粘膜。霉味在舌尖炸开。
很难吃。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难吃一万倍。
但李阎却开始咀嚼。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他要在这恶心的糊状物里,把每一粒米都磨碎,把每一丝可能存在的淀粉都榨取出来,变成维持自己心跳的能量。
他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一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在这地狱的深处,吃下了他的第一口饭。
他的眼神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那黑漆漆的甬道深处。
那是通往丁字号深处的路,也是通往死亡的路。
“三天……”他在心里咀嚼着这米饭和沙砾,眼神幽冷,“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