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锦绣花园小区,晚上九点十七分。
警戒线已经拉好,黄色的带子在夜风中飘动,像一条不安的蛇。小区是高档住宅区,入住率不高,此刻好几户窗户后都隐约有人影晃动,是住户在偷偷观望。
陈久带着李伟和周明赶到时,现场勘查已经初步完成。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脸色发白,见到市局的人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陈队,现场保护得很好,我们的人一直守在门口。”所长迎上来,“只是……这现场太怪了。”
“怪在哪里?”陈久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您自己看吧。”
死者名叫张浩,42岁,本市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案发现场是他的书房,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
张浩就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姿势很端正,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如果不是胸口那个醒目的、与苏晚晴一模一样的十字切口,他看起来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同样专业的手法,同样极少的出血量,同样的……平静表情。
“死亡时间?”陈久问先到的法医。
“初步判断,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法医顿了顿,“和苏晚晴案的时间段完全重合。”
陈久的心沉了下去。同一时间,两个不同的地点,两个受害者,同样的死法。
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这是某种……展示。
“现场情况。”他转向周明。
周明已经和技术队的人开始工作了。“门窗完好,没有侵入痕迹。书房是内窗,外面是客厅,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锁着。整个房子的门锁系统都没有破坏痕迹。”
又是一个密室。
“监控呢?”
“小区监控显示,张浩昨晚七点四十分开车回家,之后没有再出门。楼道监控也证实,从那时起到今天早上保姆来上班,没有任何人进出过他家。”李伟看着手里的平板,“但他家客厅的监控被人为关闭了,硬盘也被取走。”
“书房有发现纹路标记吗?”陈久问。
周明点点头,指向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极小的、与苏晚晴案相似的划痕,里面隐约有精细的纹路。
“死者身上呢?”
“有。在右侧肩胛骨下方皮下,同样的隐蔽纹路。”法医回答,“已经取样,回去做成分分析。”
陈久走到书桌前。桌面上很整洁,一个笔筒,一个台灯,几份摊开的卷宗。他俯身细看,发现其中一份卷宗被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那是一起五年前的旧案——星光百货商场坍塌事故。事故造成七人死亡,二十三人受伤。张浩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当时代理商场方面的赔偿诉讼,最终以远低于预期的金额和解。
陈久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又检查了书桌抽屉。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锁被技术队打开了),他发现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李伟凑过来看。
“像是某种密码。”周明说,“或者代码。”
陈久合上笔记本。“带回局里,找密码专家看看。”
他环顾书房,目光落在书柜上。张浩的藏书大多是法律专著,但陈久注意到,在书架最上层,有几本与法律无关的书:《建筑结构力学》、《材料强度学》、《事故调查与分析》。
一个律师,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陈队,”李伟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局里来消息,技术队恢复了苏晚晴电脑里的一些加密文件。其中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忏悔录’。”
“内容?”
“都是一些建筑设计图,但……不是正常的图。”李伟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各种建筑的结构缺陷图,标注着哪里容易出问题,哪里会首先坍塌。”
陈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苏晚晴,建筑设计师,电脑里有建筑缺陷图。
张浩,律师,书桌上有五年前商场坍塌案的卷宗。
这两个人,都和五年前那起事故有关。
“查清楚,”陈久说,“苏晚晴和张浩,在五年前星光百货的案子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这个城市刚刚入夜,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两个密室,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却因为五年前的一起事故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复仇吗?
如果是,为什么选择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而且,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在同一时间,进入两个完全封闭的空间,用专业手法杀死两个人,然后不留痕迹地离开?
陈久的手机震动,是老韩打来的。
“我到观澜公寓现场了,”老韩的声音听起来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严肃,“陈久,你得回来看一下。这里……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觉得凶手留下了信息。”老韩顿了顿,“给我的信息。”
______
半小时后,陈久回到观澜公寓。
老韩站在苏晚晴的客厅里,背对着门,仰头看着那幅抽象画。他个子很高,背微微驼,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艺术家,而不是市局特聘的犯罪心理顾问。
“你看出什么了?”陈久问。
老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那幅画:“你看这幅画,像什么?”
陈久走近,仔细端详。黑白的色块交错,线条凌厉,确实像某种建筑结构,但更抽象。
“像迷宫。”他说。
“对,迷宫。”老韩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但你再仔细看,这些线条的走向,这些色块的分割……这不是随意的。”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是画作的高清扫描图。“我让技术队做了图像分析,发现这些线条和色块中隐藏着数学规律——黄金分割比例、斐波那契数列、还有……”
他放大图片的某个局部:“你看这里,这个黑色三角形,它的角度是54.7度。”
“那代表什么?”
“那是钻石晶体结构的特征角度。”老韩说,“在犯罪心理学中,某些高智商罪犯会通过现场布置来传达信息,这种方式叫做‘犯罪签名’。但这个……这个更像是某种宣言,或者某种测试。”
“测试?”
“测试我们能不能看懂。”老韩收起手机,“凶手在炫耀他的智商,在展示他的控制力。这两个密室不是偶然,是精心设计的艺术品。凶手不只想杀人,他还想……表达什么。”
陈久沉默了片刻,说:“两个死者都和五年前星光百货坍塌案有关。”
老韩的眉毛扬了扬。“哦?这就更有意思了。复仇性质的连环杀人案,但手法如此精致,几乎像是……仪式。”
“仪式?”
“对,仪式。”老韩在客厅里踱步,“你看,十字切口,位置精准,手法专业。尸体摆放端正,表情平静。现场整洁,不留痕迹。这不像普通的谋杀,这像是……献祭,或者某种净化仪式。”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久:“而且凶手选择在同一时间作案,这需要极其严密的计划和执行力。这不是冲动犯罪,这是经过长期策划的。”
“你觉得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陈久问。
“肯定有。”老韩毫不犹豫,“而且我猜,也会和五年前的事故有关。凶手在清理名单,用他自己的方式。”
就在这时,周明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陈队,韩老师,我们在检查苏晚晴的手机时,发现了一条被删除的短信,刚刚恢复出来。”
“什么内容?”
周明把证物袋递过来。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恢复出来的短信界面。
发信人是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第一个十字,为七人而刻。”
发送时间:昨晚十点零三分,距离苏晚晴死亡时间不到一小时。
陈久和老韩对视一眼。
“七人……”陈久低声重复,“星光百货事故,死了七个人。”
“所以这是确认了,”老韩说,“凶手在为那七个人复仇。苏晚晴是第一个,张浩是第二个。”
“但为什么是他们两个?”李伟问,“当年的事故,责任方是商场,设计方是建筑设计院,施工方是建筑公司……苏晚晴是设计师之一,张浩是商场方的律师,那其他人呢?施工方的人,监理方的人,审批方的人……”
“也许凶手的目标不止两个。”陈久说,“也许他的名单很长。”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局长打来的。
“陈久,立刻回局里开会。”局长的声音很严肃,“省厅的领导来了,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两起密室杀人案,同样的手法,已经引起媒体注意了。我们必须尽快破案。”
“是,局长。”
挂了电话,陈久对老韩说:“一起去局里吧,我们需要你的侧写。”
老韩点点头,但目光还停留在那幅抽象画上。
“陈久,”他忽然说,“我有个感觉。”
“什么感觉?”
“凶手可能就在我们身边。”老韩的声音很轻,“他在看着我们,看我们能不能解开他留下的谜题。这一切……可能只是他游戏的开局。”
陈久没有说话,但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两人离开公寓,走向电梯。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照在深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陈久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门上倒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
就在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陈久似乎看到,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按下开门键,但电梯已经开始下降。
“怎么了?”老韩问。
“没什么。”陈久说,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
也许老韩说得对。
凶手就在附近,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甚至还不清楚游戏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