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落西山非我意,唯有晚霞懂我心。

且以群词,注解我这座荒山。

我是一座荒山,历经岁月轮回,风吹过时,无人听懂我的轻叹。

我见过野草生长,也见过玫瑰凋零,见过时光在石缝里,刻下深浅不一的裂缝。我曾捡过许多词,是风的低语,霜的叹息,我把那些散落的碎片,藏进干裂的山岩里。

有人说,这山太寂,连飞鸟也不愿停留。他们路过时,只看见荒芜,看不见清泉在我身后奔涌,看不见荒草间的春天。

沧海桑田,于我而言,不过几行韵脚的轮。我在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一个,愿为我驻足的人。他带着半生烟火与满袖诗行,读懂这荒山的每一寸蜿蜒。

风又起了,谁来注解我这座荒山。

我的孤寂,深不见底,却万物生。

你说我不解风情,不向往远方的喧嚣,甘愿困于这幽蓝牢笼,忍受荒芜孤寂。

你笑我痴守暗礁,别人扬帆起航,我却迷恋珊瑚骸骨。

可你未曾理解我缄默之下的汹涌。

你说人生就该逐浪而行,而非腐朽成沙。

人类驾驶轮船征服风暴,而我在暗礁中与古老的沉船共枕。

他们共饮慷慨的星光,我却独酌深蓝的孤寂。

所以你怎能明白我对陆地的疏离?

这种疏离早已融进我的血脉里,成了我与深蓝大海的契约。

当月光浸透礁石,我也会在寂静中震颤,用亿万年的地质记忆与波涛共振。

可惜你只听到了海浪声,听不到我内心的澎湃。

于是我不断升起又沉没,在永恒的矛盾中雕刻自己的轮廓。

后来我爱上了这种孤独。

螃蟹在我巨大的身躯慢爬,鲸落海底滋养我的生命,候鸟短暂停驻为我留下动听歌声。

人们总说生命要波澜壮阔,航海家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可我不愿被标注在地图上,不需要港口的拥抱。

我愿做一座永不靠岸的孤岛,一生守着潮涨潮落;

愿做暗涌中生长的珊瑚,用沉默构建瑰丽的城池;

愿做最深的海沟,任凭千帆过尽,仍旧探不到我心底的珍珠与沉船。

你定义你的汪洋,我自成我的宇宙。

落日沉溺海底,黄昏将海面染成橘黄色。

我的口袋只有玫瑰一片,此行又山高水远。

人生尚在疾行,却忽然有了清点的念头。

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行囊中的岁月,早已浸染了一路风尘,沉淀了不少沧桑。

年少之时,我把整个春天的花瓣装进行囊里,每一步都踏出芬芳的印迹。

彼时正是鲜衣怒马,目光灼灼能点燃晨曦。

少年从不信山海不可平,只当告别是一枚丢进时间河流的石头,终究会沉入相逢的彼岸。

我曾拥有过挥霍不尽的晨曦,收藏过漫山遍野的蝉鸣,连忧伤都带着诗意。

直到某个黄昏,我才发现装过星光的口袋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那些珍贵的东西都已漏尽,剩下的不过是些碎屑与尘埃。

此时才明白,生命的本质是一场缓慢的蒸发,最终会干涸。

那些看似坚固的,往往最先崩塌。

在无数个夏天许下的承诺,都被风吹散了。

胸腔里那团炽焰,也在周而复始的潮汐里,沉入寂静的海底,成了冰冷的礁石。

连记忆都开始背叛自己,将过往剪辑成陌生的画面,篡改了我亲手写下的昨日。

如今我站在废墟之上,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绵延。

行囊中仅剩下一片柔软,它是我穿越荒芜的全部勇气。

前路山高水远,我的行囊只有玫瑰一片。

愿它以温柔的刺,穿破漆黑的夜,成为我衣襟上永恒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