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连日不绝,天地间一片苍茫。无名与苏廉踏着厚厚的积雪,在荒野中艰难跋涉。脚下的雪深及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寒风像无数根钢针,刺得他们脸颊生疼,裸露在外的手指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苏廉体质文弱,走了不到半日便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无名见状,停下脚步,将身上那件虽然破烂但相对厚实一些的单衣脱了下来,披在苏廉身上。“穿上,别冻死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廉连忙推辞:“不可不可,你比我更需要这件衣服,我……我还能坚持。”
“啰嗦。”无名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却强行将衣服按在苏廉身上,“你死了,谁给我指路?”
苏廉看着他冻得青紫的手臂,心中一阵暖流涌动,不再推辞,默默穿上了衣服。这件衣服带着无名身上的体温,虽然单薄,却驱散了不少寒意。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看似冷漠,实则内心并非无情。
两人继续前行,苏廉一边走,一边继续向无名讲述着这个时代的格局,试图让他对这个乱世有更清晰的认知。“那司马睿本是西晋的琅琊王,永嘉之乱时,他在王导、王敦兄弟的辅佐下,南迁建康。建康地处江南,远离北方战乱,又有长江天险作为屏障,那些逃亡的宗室、士族和百姓,大多投奔了他。建武元年,司马睿登基称帝,国号仍为晋,史称东晋。”
“只是这东晋,终究是偏安一隅。”苏廉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失望,“司马睿虽是皇帝,却大权旁落,王导主政朝堂,王敦手握兵权,时人都说‘王与马,共天下’。那些南迁的士族,只顾着争权夺利,搜刮民脂民膏,早已将北方的故土和百姓抛在了脑后。他们沉迷于清谈玄学,不问世事,哪里还有半分收复中原的雄心?”
无名默默听着,心中没有太多波澜。他对“司马睿”“王导”这些人没有任何概念,也不懂什么“偏安一隅”“清谈玄学”,但他能感受到苏廉话语中的悲愤与无奈。他只是觉得,那个所谓的“东晋”,似乎并不能成为北方汉人的依靠。
“那北方的汉人,就只能任由胡人屠戮吗?”无名忍不住问道。这几日,他沿途看到了太多的惨状:被烧毁的村庄、暴露在荒野中的白骨、奄奄一息的流民,这些景象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
“也并非全然如此。”苏廉道,“北方还有一些忠义之士,他们聚集乡勇,建立坞堡,据险而守,保护一方百姓。比如并州的刘琨,他坚守晋阳,与匈奴人周旋多年;还有冀州的邵续,聚众数千,在厌次建立坞堡,抵抗羯族。只是这些坞堡各自为战,力量分散,难以与强大的胡人抗衡,很多坞堡最终还是被胡骑攻破,下场凄惨。”
说到这里,苏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胡人之中,尤以羯族最为残暴。石勒建立的后赵,占据了冀、青、徐、兖等州,他们视汉人为猪狗,随意杀戮,甚至将汉人当作军粮,称之为‘两脚羊’。我们沿途看到的那些白骨,多半都是死于羯人之手。”
“羯族……”无名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屠村的画面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羯骑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弯刀,还有村民临死前的惨叫,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他握紧了手中的石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强烈的恨意从心底涌起——他要杀了那些羯人,为死去的村民报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胡人的呼喝声,隐约还有女人的哭泣声。无名脸色一变,拉着苏廉迅速躲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别动,屏住呼吸。”他低声道,眼神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一队羯骑出现在视野中。大约有十几人,个个身着皮甲,手持弯刀,胯下骏马嘶鸣,马蹄踏碎积雪,留下深深的蹄印。他们的身后,绑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人女子,那些女子满脸泪痕,眼神绝望,被羯骑拖拽着前行,稍有反抗便会遭到鞭打。
苏廉看到这一幕,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却敢怒不敢言。他知道,以他们两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与这队羯骑抗衡,一旦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无名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羯骑,握着石片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去,杀了他们。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贸然出击不仅救不了那些女子,还会搭上自己和苏廉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冲动,直到那队羯骑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石片。此时,他的手心已经被石片划破,鲜血染红了石片,他却浑然不觉。
“我们……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苏廉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惨状。
无名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他看了一眼羯骑离去的方向,眼中的厉色更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立誓。
苏廉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中一震。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失忆的少年,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狠厉,绝非普通流民所能拥有。
两人继续前行,风雪依旧,前路依旧渺茫,但无名的心中,却多了一个目标。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变强,强到足以对抗那些凶残的胡骑,强到足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苏廉,也因为无名的这句话,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或许,这个乱世,真的会因为这个神秘的少年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