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爷,该吃药了!

天启七年,六月初五。

紫禁城,乾清宫。

此时暑气如潮,东暖阁的殿门却紧闭,连檐下的菱花窗也拢着素色鲛绡帘,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皇爷....皇爷!”

被称为皇爷的年轻男子,有二十余岁,面色苍白如纸,正软绵绵的靠坐在蟠龙御榻上,身上叠压着三层云锦褥,呼吸中带着几分滞涩。

几声有些尖利的轻唤,把年轻的皇爷从愣神中唤醒,侧头看向说话的之人,

“皇爷,该吃药了!”

下巴无须的中年男人见状,轻轻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声音中带着一丝谄媚。

皇爷闻言眉头微蹙,这具身体自从天启五年五月,西苑落水之后,就一直在吃药,再好的身体也得吃垮了。

“大伴,朕想喝些温水。”

声音透漏着无力与嘶哑,没错眼前此人就是大明朝‘威名赫赫’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公魏忠贤。

“皇爷....还是先喝药为好!”

魏忠贤下意识的回了句,转身去端小太监托盘上的药汤,

“要说还是霍尚书用心,这进献的仙方‘灵露饮’,让皇爷昨日一天都精神抖擞。”

能不精神抖擞吗?这玩意可是在透支身体的元气,自己再喝下去只能再噶一次了。

“朕不会再喝此药了!”

皇爷的声音依然有些嘶哑,不过这次还带着一丝冷意,

“怎么大伴有意见?”

此时魏忠贤正好端着药汤抬眸,对上了皇爷冰冷的眼神。

端碗的双手猛地微颤,汤碗中的药汤晃动起激烈的波纹,溅出几滴黑褐色药渍,落在脚下澄泥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痕。

忙稳住心神,魏忠贤心思急转,上个月监生陆万龄请建自己生祠于太学,皇爷都恩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在皇爷心目中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

毕竟那可是与孔圣人同受香火的,自己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阉人,能有这种殊荣,还不是全靠皇爷的圣恩。

“奴婢哪有什么意见,只是此仙方确实对皇爷的病症有效。”

魏忠贤堆起笑脸,谄媚之意尽现,言语中带着规劝之意。

“还请皇爷体谅奴婢的苦心,一切都是为了皇爷的龙体!”

皇爷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魏忠贤的眼神,冷意更甚了几分,

魏忠贤被盯的有些心里发毛,脸上的谄笑此时也显得有些尴尬。

几息之后,

“看来魏伴伴,最近很是春风得意啊!”

这话换了称谓看着是调侃,可是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意,

“噗通!”

魏忠贤利索的跪在硬硬的澄泥金砖上,端着的药汤也随即洒出了大半,浸染了暗金色的地面。

“奴婢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

声音中带着颤栗,还透着一丝委屈,也不再称皇爷了!

这些动作和话语如此丝滑,早就成了魏忠贤身体记忆的一部分,这也是他能够快速崛起的技能之一。

面对上位者,自己必须时刻保持着谦卑和畏惧,哪怕这只是表演,也要演的情真意切。

只是皇爷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轻轻放下,出言让他起来,更别提温言抚慰了。

场面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周围的温度像是又降了几分,侍奉在侧的小太监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只感觉着他背上阵阵发凉,心里涌出了许久都未曾有过的慌张。

正在此时,

“陛下可是醒了?”

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让魏忠贤急速跳跃的心脏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白皙玉手挑开珠帘,一名三十多岁模样的成熟美人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周围的香气也变得浓重,冲散了一丝病味。

“奴婢见过奉圣夫人!”

美妇冲着魏忠贤微微颔首,眼睛匆匆一眨,随即几步走到了皇爷身前,扶着他的肩膀坐下,温柔的问道:

“陛下感觉如何?可是已经饮下仙方‘灵露饮’?”

皇爷的眼神随着美妇的身影转动着,鹅蛋脸倒不是多惊艳,只是扫视过后,终于理解了原身的爱好除了木工,为何包括乳娘,原因有些大,有些深......

客氏扭头看到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双手捧着汤药正冲着她献媚般的笑着,

“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起来!”

说着就双手接过了汤药,一手拿起汤勺盛好药汤,低头张开小嘴轻轻的吹了吹,然后把汤勺递到了朱由校的嘴边,

同时也抬眸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皇爷,

“陛下赶紧喝,凉了就不好了,这可是仙方,昨日陛下饮后......”

客氏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脸上魅惑的笑容也渐渐逝去,

因为她看到了皇爷的眼神中的冰冷和嘴角扬起的笑意,配合着他苍白的脸庞,浓浓的寒冷四散开来。

帝王的气场让东暖阁瞬间变得诡异的寂静,这种莫名的压力让客氏心中一颤。

这些天来皇上都没有露面,自己就是这紫禁城就像真正的主人,没有任何人敢忤逆自己。

连那个皇后都没有了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压力,或者说已经忘记了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

“陛下为何如此看着臣妾,怪吓人的!”

客氏语气中带着一丝娇羞,双眼含情脉脉透着一丝委屈。

这可是她与皇上长期相处后,总结出来屡试不爽的绝招。

“哼!”

可这一次皇上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哼!

这声冷哼让一旁刚刚起身的魏忠贤冷汗直冒,双腿又有些软了。

客氏是谁?她可是皇爷的乳娘,皇上一直以来恩宠不绝,连后宫原本属于皇后的权柄都给了客氏。

自己当初也是依靠客氏才得到了皇上的青睐,一飞冲天,成为这大明的九千岁,可见皇上对客氏的情义。

这次皇爷是真生气了?但是到底为什么?难道是有人进谗言?

客氏也有些心慌,慌忙的站起身,端着汤碗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假装害怕的双肩轻微抖动着,手里的汤碗也随着左右摇晃,做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希望借此获得皇上的怜爱。

虽然之前皇上也有对她发过脾气,但是从没有这样过。

一句话也不说,但是那种冷意和压迫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年轻的皇爷也是无奈,他是想训斥两人几句,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单纯的训斥两人估计也不会当回事,

这都是原身造的孽,让他们对自己,对皇权失去了敬畏之心。

索性少费口舌,也为自己这糟糕的身体省点体力。

魏忠贤抬手用衣袖轻抚了一下额头的汗珠,趁机向着珠帘外侧递了一个眼神。

在外边侍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朝钦,早就感受到了里侧气温的下降。

也对皇上忽然的怒气摸不着头绪,现在看到魏忠贤的示意,他明白自己必须得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要不然魏忠贤和奉圣夫人至少得吃刮落。

这时一个小太监轻声轻脚的进来,在其耳边言语起来。

他的眉头一皱,随即又看看异常安静和压抑的珠帘里侧,

沉吟了几息后,迈步向前拱手道:

“禀皇爷,皇后娘娘前来求见。”

“本夫人....”客氏听到这个称谓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开关,立刻转身怒视李朝钦,张口就要喝斥,

选秀之时,她就因为嫉妒张嫣貌美,怕其以后会得专宠,曾在皇上面前诋毁其‘少风趣’,主张立她人为后,可惜未果。

张嫣性严正,曾多次当着皇上的面,斥责客氏和魏忠贤过错,甚至还公开惩处过客氏,

让两人忌惮,但更恨之。

张嫣怀孕之时,便派心腹宫女在按摩之时,重锤其腰腹致流产,更使得张嫣在之后一直不能再孕。

两人还嫌不够,想要斩草除根,编造张嫣是盗贼孙二之女,非张国纪亲生的谣言,劝皇上废后。

查实无据后,他们才只好作罢。

但随着皇上落水之后,精力有限,皇后又少能在御前侍奉,

让客氏有机会假借皇上的名义,窃取了后宫的实际权柄,在吃穿用度上经常刁难坤宁宫,并派心腹时刻监视张嫣的言语和举动。

尤其这两个月坤宁宫更是一点异常都未曾发生,让客氏早就忽略了这个未曾生育的后宫之主。

没想到今天令她讨厌的名字又出现在御前。

她怎能不生气。

但一个清冷嘶哑的声音,让她的怒气戛然而止。

“传!”

客氏脸露不满,却只敢恶狠狠的瞪了李朝钦一眼。

魏忠贤则有些如释重负,轻轻的呼出一口气,这帝王之怒真是可怕。

片刻后,

一个长得娇美异常,皮肤白嫩,衣着素淡的宫装美女,带着两名宫女仪态端庄的走了进来,

到了珠帘外,双手拢与袖中,俯身微微屈膝: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平身,上前来!”

“谢陛下!”

皇后张嫣起身后,款步上前来到了珠帘之后,当看到皇上苍白的脸庞,

眼睛瞬间变的红彤彤,快步上前屈身蹲下,握住皇上的双手,哽咽的问道:

“陛下可还好!”

皇上微微点头,已经没有心思关心其他的事情,拼尽力气一字一句道:

“传旨:着皇后御前侍疾,后宫大小事宜尽付皇后处置,不必复奏!”

话毕皇上冲着张嫣淡淡一笑,眼前一黑就再次昏睡了过去,只是失去意识前,他感觉自己进入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

“不!这不是皇上.......!”客氏有些癫狂的声音随即响起。

没错这不是原来的皇上。

原来的皇上因为昨日饮用‘灵露饮’,精神亢奋又跑去刨一天木头,结果身体透支过度昏厥过去,

自己这个同名同姓的朱由校才穿越过来,

大明天启皇帝,生平沉迷木工技艺,宠信奶娘客氏和魏忠贤。

前世作为成功的投资人精准判断力此刻无比清晰,

按照历史轨迹自己还有两个月阳寿,然后弟弟朱由检登基,十七年后李自成攻破北京城,他也自缢煤山,大明亡矣。

大明灭亡有很多原因,小冰河期,瘟疫,东林嘴炮,南方欠税,建奴的的崛起。

刚刚醒来,自己也想噶了,穿回去继续享受自己成功的人生,

可是犹豫了半天,不敢动手,怕噶了也回不去!

这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那就留下来!

留下来,首要解决的就是自己的身体,药肯定不能继续吃了.....

另外阉党一党独大的情况也要改变,任何情况下,一党独大只会加速朝代的灭亡,没有任何好处。

不信你看看崇祯登基后,剿灭阉党,让东林众政盈朝,结果如何?

既然自己来了,就要改变这种情况,让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这种民族悲剧不再发生,

让金钱鼠尾彻底回归山林。

再说老天爷让自己此时穿过来,也不会是让自己体验两个月的皇帝生活吧!

而皇后张嫣就是自己撬动现在这个局面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