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凛冬将至,我不做那个罪人
津城的冬夜,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湿冷。
陈屿躺在VIP病房的病床上,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这让他感到一阵反胃。窗外是璀璨的星河,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也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
“陈总,这是最后一份文件,签了字,‘屿风科技’就彻底是您的了。”特助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屿费力地抬起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那是他呕心沥血二十年的成果,是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爬到如今“互联网新贵”位置的见证。
可他看着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都结束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是啊,都结束了。”小李松了口气,“顾小姐那边……已经在婚礼现场等您了。虽然您身体不适,但这场世纪婚礼,媒体和股东们都在盯着……”
“顾雪?”陈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厌恶,“告诉她,我不去了。”
“陈总!”小李大惊失色,“这……这怎么行?顾小姐她……”
“滚。”陈屿闭上眼,不想再听那个名字。
二十年前,为了这个顾雪,为了所谓的“真爱”,他像个疯狗一样咬碎了所有阻碍。他利用了那个默默喜欢他的女孩,抢走了她的保送名额,甚至在她母亲重病急需手术费时,为了给顾雪买一条项链,而故意扣下了本该属于那个女孩的助学金。
那个女孩叫林微夏。
一个像夏天一样温暖,却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的女孩。
后来呢?
后来,林微夏的母亲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去世了。林微夏在高考前夕崩溃,从教学楼的天台一跃而下,像一片凋零的落叶。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
陈屿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和顾雪庆祝生日,听到消息时,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被顾雪撒娇的声音淹没。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的退场,甚至觉得林微夏太脆弱,太矫情。
直到多年后,他功成名就,顾雪拿着他的钱养了小白脸,卷款而逃。他众叛亲离,躺在病床上,才在某个深夜想起了林微夏。
想起她在图书馆里,偷偷看他时躲闪的眼神;
想起她在下雨天,把伞塞给他,自己却淋着雨跑开的背影;
想起她临死前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那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
“林微夏……对不起……”
陈屿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似乎传来了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上课铃声?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陈屿!陈屿!醒醒!”
剧烈的摇晃感将陈屿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泛黄的试卷?
鼻尖萦绕的,也不是消毒水味,而是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陈屿,你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吧?快醒醒,老班来了!”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屿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是他高中时的死党,胖子王浩。
此时的王浩,脸上还没有后来的油腻和世故,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憨态,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王……王浩?”陈屿的声音有些干涩。
“废话,不是我是谁?”王浩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讲台,“别看了,快把你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拿出来挡一挡,老班的眼神已经在你身上扫射三圈了。”
陈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讲台上,那个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他们的班主任,老周。
而周围,是一排排整齐的课桌椅,墙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红色标语,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和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津城第三中学?
他的高中教室?
陈屿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修长、充满了力量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老茧,更没有插满针管的痕迹。
他颤抖着伸出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
剧痛传来。
这不是梦!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林微夏还活着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紧接着,是更深沉的恐惧和愧疚。
他记得,今天是2012年12月18日。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改变林微夏命运的大事。
下午放学后,顾雪会让他去堵林微夏。因为顾雪嫉妒林微夏的成绩比她好,嫉妒林微夏长得漂亮,更嫉妒……陈屿看林微夏的眼神。
前世的他,像个没脑子的傀儡,听了顾雪的话,把林微夏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废弃工地里。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羞辱她,逼迫她交出保送名额的申请书。
那天晚上,林微夏的母亲因为担心女儿晚归,冒着大雨出门寻找,结果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倒。
一切的悲剧,都从今天开始。
“不行……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陈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讲台上的老周也停下了讲课,推了推眼镜:“陈屿,你站起来干什么?这道题你会做了?”
陈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看着老周,又看了看四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教室的角落里。
那个位置,靠窗。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的女孩,正低着头,认真地做着笔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手指纤细,握着笔的姿势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纸张。
林微夏。
她还活着。
她就在那里。
陈屿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屿?”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
“我……我去趟厕所。”陈屿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
他需要冷静一下,他需要理一理思绪。
他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少年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微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某种神迹。
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就绝对不会再做那个罪人。
顾雪?
保送名额?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在林微夏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这一世,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守护她。
弥补她。
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也能感受到温暖的季风。
他要把她从前世的深渊里拉出来,让她像夏花一样,绚烂地绽放。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打断了陈屿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湿润,转身看向教室的方向。
他知道,顾雪很快就会来找他了。
前世的剧本,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导演换人了。
陈屿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迈步走向教室,准备迎接他的“新生”。
他推开门,果然看到顾雪正站在他的座位旁,一脸娇嗔地看着他。
“陈屿,你刚才跑什么呀?人家找你有事呢。”顾雪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周围的同学都露出了暧昧或者羡慕的眼神。前世的陈屿,最喜欢的就是顾雪这副模样,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纯真可爱的女孩。
但现在的陈屿,只觉得一阵反胃。
他看着顾雪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林微夏在废弃工地上,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
“有事?”陈屿的声音很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顾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屿会是这种反应。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娇滴滴的样子,拉着陈屿的胳膊晃了晃:“哎呀,就是……那个林微夏太讨厌了,她又考了年级第一,还在老师面前装模作样的。晚上放学,你帮我去教训教训她,好不好?”
来了。
陈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看着顾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教训她?凭什么?”
顾雪愣住了,周围的同学也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对顾雪言听计从的陈屿吗?
顾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尖锐了几分:“陈屿,你什么意思?你忘了是谁帮你写作业的?是谁在你被老师骂的时候安慰你的?你现在为了那个林微夏,要跟我翻脸?”
陈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顾雪,”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第一,作业是我自己写的。第二,我被老师骂是因为我自己犯错。第三,我和林微夏,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雪那张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以后不要让我去欺负林微夏。
因为,我不做那个罪人。”
说完,他不再看顾雪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坐下,然后转头,看向了角落里的林微夏。
林微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澈、干净,像一汪清泉。
陈屿对着她,露出了一个这辈子最真诚、最温柔的笑容。
林微夏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小鹿,迅速低下头,脸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陈屿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凛冬将至。
但他知道,属于林微夏的春天,已经不远了。
而他,会是那个为她驱散寒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