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太阳谷(落石坡)的阳光,依旧是最先唤醒这片大地的信使。
林阳盘坐在那块已经被他坐出了人形凹坑的琉璃岩上,赤裸的上身泛着淡淡的暗金光泽。他的呼吸绵长而深沉,每一次吸气,周围扭曲的热浪便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鼻腔;每一次呼气,又带出一缕灼热的白烟,仿佛他是这座活火山的喷气口。
在他的左臂上,那个墨绿色的聚光藤纹身(小绿),正舒展着两片晶莹的叶子,贪婪地吞噬着清晨的第一缕紫气东来。
一切都很宁静。
直到——
“当————!!”
一声宏大、肃穆、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钟声,从青木宗主峰的最高处——通天峰上传来。
声浪滚滚,震散了漫天的云层。
林阳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金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当————!!”
第二声。
整个外门,三千六百座山峰,数万名弟子,无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炼丹、画符、喂兽,还是在闭关打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当————!!”
第三声。
飞鸟惊起,走兽匍匐。
……
一直到第九声钟鸣落下,余音在群山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九声钟鸣。
在青木宗的规矩里,三声为早课,六声为长老讲道,而九声……则是宗门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意味着有足以改变宗门格局、或者关乎所有弟子命运的大事发生。
“终于……来了吗?”
林阳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血色荒原”**试炼开启的信号。
是外门弟子通往内门、从“凡人”蜕变为“修仙者”(筑基期)的唯一那条独木桥。
“呼……”
林阳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拍了拍左臂上的纹身。
“小绿,别睡了。该干活了。”
纹身微微颤动了一下,传来一股兴奋的情绪。
林阳走进洞府,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劲装(特意加厚的,防磨损),系紧了腰带。
他将赤铜拳套戴在手上,将那个从王腾那里抢来的、装满了物资的大容量储物袋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多月的太阳谷。
“再见了,我的充电站。”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我已经不需要再靠这里的石头来取暖了。”
林阳推开封门的巨石,大步流星地向着外门广场走去。
在他的身后,那半截断裂的裂空剑,依然插在谷口,像是一座丰碑,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
外门广场。
这里平日里虽然也热闹,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这样狂热。
足足上万名外门弟子,像是一股股灰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尘土、以及**“欲望”**的特殊气味。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有的紧张得脸色煞白,有的眼神阴鸷在算计着什么,有的则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林阳混在人群中,但他那高大的身形(锻体后的二次发育)、以及那股生人勿进的灼热气息,让他周围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圈。
“快看!那是林阳!”
“这就是那个‘铁乌龟’?看着也没多硬啊?”
“嘘!小声点!没听说他徒手折断了王腾的灵器吗?你想死别拉上我!”
窃窃私语声传入林阳的耳中。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种程度的议论,就像是苍蝇的嗡嗡声,不值一提。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正前方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观云台。
那里,站着十几位身穿各色道袍的身影。
那是外门的十二位执事长老,以及……外门门主,柳白衣。
柳白衣依旧是一身儒雅的青衫,看起来像是个不通武艺的书生。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就压得下方上万人喘不过气来。
“肃静。”
柳白衣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仿佛他就在你耳边低语。
原本喧闹如菜市场的广场,瞬间死寂。
“三年一度的**‘血色荒原’**试炼,今日开启。”
柳白衣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都在等这一天。”
“你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摆脱‘外门弟子’这个尴尬身份,真正踏入修仙大道的机会。”
“外门,只是筛选。”
“只有进入内门,只有筑基,你们才算是真正的修士,才能拥有两百年的寿元,才能御剑青冥,朝游北海暮苍梧。”
筑基!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在外门,大家虽然也叫修士,但大多停留在锻体期或者练气初期。寿命不过百岁,终日为了几块灵石奔波,与凡俗界的武林高手并无本质区别。
唯有筑基,才是仙凡之隔。
而想要筑基,就必须要有**“筑基丹”**。
而筑基丹的主材——“血精草”,只生长在那个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血色荒原”之中。
“但是。”
柳白衣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寒。
“机缘,往往伴随着死亡。”
“血色荒原,之所以叫血色,是因为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修士的鲜血染红的。”
“那里有成群结队的嗜血妖兽,有诡异莫测的天然杀阵,还有……”
柳白衣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人群。
“还有来自同类的……背刺。”
“现在,公布试炼规则。”
刑罚长老厉苍天上前一步,声音如洪钟大吕:
“第一:试炼为期一个月。”
“第二:试炼资格。外门排名前一百的弟子,强制参加。排名一百之后的弟子,自愿报名。生死自负。”
“第三:任务目标。采集十株‘十年份血精草’,或猎杀十头‘一阶后期血兽’并获取妖丹。完成任务者,可晋升内门,并获得一枚筑基丹的兑换资格。”
“第四:禁忌与许可。”
厉苍天那双锐利的鹰眼扫视全场,所有与之对视的弟子都感觉皮肤一阵刺痛。
“试炼之地内,设有三处‘安全据点’。据点内,严禁动武,违者抹杀。”
“据点之外……”
厉苍天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生死勿论。”
轰!
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个规矩,但当它被长老当众宣布出来时,那种血腥味依然让人窒息。
生死勿论。
这意味着,一旦出了据点,你就失去了宗门的庇护。
你可以杀人夺宝,也可以被人杀人夺宝。
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这哪里是试炼?这分明是养蛊!”
林阳心中冷笑。
宗门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他们需要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狼王。
“现在。”
厉苍天一挥衣袖,一只巨大的香炉凭空出现,插上了一炷特制的**“引魂香”**。
“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自由组队。”
“半个时辰后,飞舟启程。”
“解散!”
随着长老的一声令下,广场上的气氛瞬间从肃穆变成了嘈杂。
组队。
这是在血色荒原生存下来的第一法则。
那里妖兽横行,且不说那些强大的二阶妖兽,就是成群结队的一阶血狼,也不是单枪匹马能对付的。
“刘师兄!我是阵法师!我会‘小五行迷踪阵’!求组!”
“缺个肉盾!要皮厚耐操的!体修优先!报酬平分!”
“丹阁精英弟子带队!来两个强力输出!只要练气五层以上!”
广场瞬间变成了人才招聘市场。
大家都在疯狂地展示自己的价值,寻找可靠的盟友。
标准的“黄金小队”配置通常是五人:
两个体修顶在前面抗伤害(肉盾);
一个法修在后面输出(DPS);
一个丹师或阵师负责辅助和后勤(奶妈/控场);
还有一个擅长身法和隐匿的斥候(侦查)。
在这个喧闹的市场里,强者是香饽饽,弱者是无人问津的烂白菜。
然而。
有一个例外。
林阳。
作为外门风云榜新晋的第十名,作为一个曾经在生死台上正面击溃锻体八重高手的狠人,按理说,他应该是无数队伍争抢的核心大腿。
无论是做肉盾,还是做近战输出,他都是顶级的。
但现实是……
林阳周围三丈之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带。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神情淡漠。
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绕过,无数道目光偷偷打量他,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为什么?
原因有二。
第一:政治风险。
大家都不是傻子。林阳虽然强,但他得罪的人更强。
王腾虽然废了,但王家还在。那个被林阳勒索过的陈风,他背后的火云道人还在。
谁都知道,这次试炼,王家和陈家肯定安排了后手。跟林阳组队,等于是在脑门上贴了个“我是靶子”的标签。为了抱大腿把命搭上,不值。
第二:刻板印象。
“铁乌龟”这个绰号太深入人心了。
在大家的认知里,林阳就是个只会挨打、动作迟缓、不懂配合的蛮子。虽然他最后赢了王腾,但那是靠扔辣椒和运气。
在那种需要精妙配合的团队战里,一个“只会防御”的肉盾,往往意味着拖累节奏。
“这就是……被孤立的感觉吗?”
林阳看着周围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的眼神,心中并没有失落,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也好。”
“我身上的秘密太多。小绿的存在,光炎雷的配方,还有那张万木古窟的残图……”
“真要是组个不知根知底的队伍,我还得防着队友背后捅刀子。”
林阳乐得清闲。
既然没人要,那就……单刷。
反正我有小绿这个移动血库和雷达,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就在林阳决定做一个独行侠的时候。
“嘿嘿,这位就是林阳林师兄吧?”
一个有些油腻、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打破了真空圈的宁静。
林阳转头。
只见三个穿着有些杂乱道袍的弟子,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是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猥琐劲儿。
“在下侯三,练气四层,擅长土遁术。”
瘦猴子自我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兄弟,牛大和牛二,都是锻体六重的体修。”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个长得跟黑熊一样、但眼神却有些呆滞的壮汉。
“林师兄,我们看您一个人,这血色荒原凶险万分,双拳难敌四手啊。”
侯三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们兄弟几个虽然实力一般,但胜在听话!而且我们手里有一张……关于‘血狼巢穴’的独家地图!”
“只要林师兄肯加入我们,做我们的队长,那血狼的妖丹收益,您拿五成!我们只要点汤喝就行!”
五成?
独家地图?
听话?
林阳看着侯三那双闪烁不定的三角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光合作用·恶意感知】
虽然这三个人笑得很灿烂,但在林阳的感知里,他们身上的气息……很浑浊。
那是一种常年混迹在阴暗角落、习惯了背后捅刀子的**“鬣狗”**的气息。
而且,那两个所谓的“憨厚体修”,虽然看着呆,但肌肉紧绷,站位隐隐封锁了林阳的退路,显然是惯犯。
这是一群专门在试炼中寻找落单“肥羊”的劫修。
他们邀请林阳,根本不是为了组队打怪。
要么是想把林阳骗到陷阱里,利用林阳当肉盾去吸引妖兽火力,然后他们坐收渔利。
要么……就是想在野外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黑吃黑,杀了林阳去领王家的赏金。
“地图?”
林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侯三,“拿出来看看?”
“哎,这……”
侯三脸色一僵,随即打着哈哈,“地图在脑子里呢,等进了荒原,自然就带师兄去了。”
“哦,在脑子里啊。”
林阳点了点头,然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冰冷。
“那就带着你的脑子,还有你那两个傻大个……”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远处的公共厕所。
“滚。”
一个字。
简单,粗暴,不留情面。
侯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
他没想到林阳拒绝得这么干脆,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林师兄,给脸不要脸是吧?我们好心好意……”
“滚。”
林阳上前一步,身上的灼热气浪轰然爆发。
“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那颗装地图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感受到林阳那恐怖的杀气,侯三吓得脖子一缩。
他虽然贪婪,但也怕死。
“行!你牛!你清高!”
侯三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林阳一眼,“咱们荒原见!到时候别求着让我们救你!”
说完,他带着两个壮汉,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林阳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袖子。
“救我?”
“到时候别跪在地上求我别杀你们就好。”
赶走了苍蝇,林阳的周围再次恢复了清净。
但经过这么一闹,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尝试接触林阳的队伍,彻底打消了念头。
脾气臭,性格孤僻,还容易招惹劫修。
这人……没救了。
就在林阳以为自己真的要一个人上路的时候。
一个怯生生的、细若蚊呐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那……那个……”
“请问……还缺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