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生死台上,那原本还在肆虐的尘埃,终于在重力的牵引下,缓慢地落回了地面,覆盖在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之上。
正午的阳光依然毒辣,毫无保留地暴晒着这块黑曜石平台。
但此刻,台下的五千名外门弟子,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他们的脊椎骨向上攀爬,冻结了他们的喉咙,锁住了他们的呼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还要可怕。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整个广场的咽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中央的那个大坑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林阳。
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那是之前剑气留下的杰作。左手手掌更是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徒手抓握灵器付出的代价。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滴在滚烫的黑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蒸发成一缕红色的轻烟。
但他站得很直。
如同一杆插在天地间的标枪,宁折不弯。
在他的脚下,躺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被视为外门天骄的王腾。
此时的王腾,哪里还有半点“前十高手”的风采?他整个人嵌在碎石坑里,四肢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引以为傲的金鳞连环甲已经破碎成了一堆废铁片,胸膛塌陷,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廓证明他还活着。
“赢……赢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个干涩、颤抖的音节。
这个声音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油锅。
“轰——!!!”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惊呼声、倒吸凉气声、甚至是语无伦次的尖叫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天哪!我看到了什么?王腾师兄……败了?”
“不仅仅是败了!是被碾压!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徒手折断下品灵器……这真的是锻体七重能做到的吗?那双手是铁打的吗?”
“变天了……外门的天要变了!这个林阳,是个真正的怪物!”
无数双眼睛看着林阳,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恐惧,有敬畏,也有那隐藏在心底深处、对强者的崇拜。
修仙界,强者为尊。
不管你出身如何,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
赢了,就是真理。
站在台上的林阳,并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是刚才最后一击时憋在胸腔里的废气。随着这口气的吐出,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暴戾杀气,也随之慢慢收敛。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战斗结束了,但事情还没完。
按照生死台的规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虽然厉长老出手保住了王腾的狗命,但这并不意味着王腾可以全身而退。
败者,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阳低头,看着脚下的王腾,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极具侵略性的弧度。
“我说过,要把你打成废铁。”
“现在,你废了。”
“那么剩下的铁……就归我了。”
林阳动了。
在五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没有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去接受欢呼,而是蹲下了身子。
如同一个勤劳的农夫在收割自己的庄稼。
如同一个冷静的屠夫在处理自己的猎物。
他伸出了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伸向了昏迷中的王腾。
“嘶啦——”
一声裂帛声响起。
林阳毫不客气地扯下了王腾腰间的那个绣着金丝云纹的储物袋。
沉甸甸的。
入手温润。
林阳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作为外门前十,又是世家子弟,这袋子里的好东西绝对少不了。这是他这一战最大的战利品,也是他未来修炼的资粮。
但他没有停手。
他将储物袋挂在自己的腰间,然后目光落在了王腾身上那件已经破碎、但依然闪烁着金光的护甲上。
【残破的·金鳞连环甲】
【材质:赤金丝+二阶妖兽鳞片】
【回收价值:高】
虽然碎了,但材料还在。这赤金丝哪怕是拆下来拿去卖废品,也能值不少灵石。
林阳没有嫌弃。
他像是在剥一只煮熟的虾子,动作熟练且粗暴地将王腾身上的残甲一块块扒了下来。
“这块护心镜不错,还是完整的。”
“这护臂虽然裂了,但上面的符文还能用。”
林阳一边扒,一边在心里估价。
台下的观众都看傻了。
“他……他在干什么?”
“他在扒王腾师兄的衣服?!”
“太……太那个啥了吧?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简直是把王腾的脸皮扒下来踩啊!”
有人觉得林阳做得太绝,有辱斯文。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被王腾欺压过的底层弟子,看着这一幕,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气。
“扒得好!这王腾平时仗着装备好欺负人,现在也让他尝尝被人扒光的滋味!”
“就是!生死战的规矩,赢家通吃!林阳师兄这是拿回属于自己的战利品,有什么不对?”
林阳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吗?斯文能换灵石吗?
他穷怕了。
从杂役峰爬上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资源的珍贵。浪费一根针,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扒完了护甲,林阳的目光继续下移。
落在了王腾的脚上。
那是一双黑色的战靴,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风系灵力波动。
【下品灵器:追风靴】
【特效:提升移动速度20%,附带轻身术】
“好东西。”
林阳眼睛一亮。他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速度。有了这双鞋,就算以后打不过,跑也能跑得快点。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林阳抓住了王腾的脚踝。
“用力——拔!”
“波”的一声。
王腾的靴子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只剩下了一双白色的袜子,在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至此。
那个曾经一身金甲、威风凛凛的王腾,此刻只剩下了一条亵裤和一件残破的里衣,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坑里。
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甚至连束发的玉冠,都被林阳给顺走了。
这就是**“林氏清算”**。
不留一丝情面,不留一个铜板。
做完这一切,林阳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看着那个几乎被扒光了的王腾,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身家倒是挺肥。”
“谢了,送财童子。”
随着王腾被扒得只剩底裤,这场生死决斗似乎已经画上了句号。
但在擂台之下,人群的一个角落里。
还有一个人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陈风。
这位一手挑起这场争端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缩在人群的最后方,浑身颤抖得像是个筛糠。
在王腾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天就塌了。
他最大的依仗,他那个在外门横着走的表哥,竟然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凄惨,如此没有尊严!
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是血、正在熟练地扒衣服的林阳,陈风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种对生命的漠视,那种对战利品的贪婪,让他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
“他会杀了我的……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陈风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对林阳做过的事:卖假药、羞辱、找人截杀、甚至刚才还在台下叫嚣着要弄死林阳。
这些仇,每一笔都足够林阳把他撕成碎片。
“跑……必须跑……”
“只要跑回丹阁,躲在师父那里,他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强烈的求生欲让陈风的双腿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借着混乱的人群,悄悄地向外挤去。
他不敢跑太快,怕引起注意。
他像是一只过街老鼠,在这个充满了汗臭味和喧嚣的人堆里,拼命地寻找着那条名为“生路”的缝隙。
一步。
两步。
眼看着就要挤出人群,眼看着前面就是通往丹阁的大路。
陈风的心中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然而。
就在这时。
擂台之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没有用灵力扩音,语气也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但在陈风听来,却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他耳边炸响,震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陈师兄。”
“这么急着走……是要去哪啊?”
陈风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只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几十米的距离。
正对上了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林阳正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
就像是猫在看着一只自以为逃脱了的老鼠。
充满了玩味、嘲弄,以及……必杀的决心。
“完了。”
陈风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第四章:猎人的跨越(当众索赔)
被发现了。
那一瞬间,陈风周围的人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默契地向四周散开。
“哗啦——”
原本拥挤的角落,瞬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只剩下陈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想要逃跑的滑稽姿势。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诧异,有鄙夷,更有幸灾乐祸。
“那是陈风?就是他挑唆王腾师兄的吧?”
“啧啧,刚才叫得最欢的是他,现在跑得最快的也是他。”
“这就是丹阁弟子的风骨?真是丢人现眼。”
在这些目光的凌迟下,陈风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林……林师弟……”
陈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哆哆嗦嗦,“那个……我……我想起家里丹炉还烧着火……我得回去……”
“不急。”
林阳打断了他。
下一秒。
“咚!”
一声巨响。
林阳直接从高达三丈的生死台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用任何轻身术,完全凭借肉身的力量落地。沉重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甚至让陈风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林阳一步步走向陈风。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就重一分。那一身血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手掌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形成了一条血路。
陈风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你别过来!”
“我是丹阁弟子!我师父是长老!宗门规定不能私斗!你……你不能杀我!”
陈风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双手在地上乱抓,试图向后爬行。
林阳走到陈风面前,停下脚步。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陈风。
林阳并没有像陈风想象的那样直接动手杀人,或者把他暴打一顿。
他只是蹲下身,视线与陈风平齐。
“陈师兄,你误会了。”
林阳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怎么会随便打打杀杀呢?”
“我来找你,只是为了算一笔账。”
“算……算账?”陈风愣住了。
“对,算账。”
林阳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开始一笔笔地数着:
“第一,为了这场比斗,我耗费了三颗珍贵的‘金纹爆椒’。这可是我呕心沥血研发出来的独门秘宝,一颗造价至少五百灵石。三颗,就是一千五。”
“第二,我这只手。”林阳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被灵器所伤,伤及筋骨。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算你五百灵石,不多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阳的眼神变得冰冷,“你刚才在台下骂我,骂得挺开心啊?这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陈风听得目瞪口呆。
一颗辣椒五百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他看到了林阳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杀机。他知道,如果这笔账算不清楚,林阳绝对会让他付出比灵石更惨痛的代价。
“我……我赔!我赔!”
陈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点头。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虽然心疼,但总比没命强!
“这……这是我所有的积蓄……”
陈风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储物袋,双手颤抖着递给林阳。
“里面有八百灵石……还有十几瓶丹药……还有……”
林阳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
“不够。”
林阳冷冷地说道,“这点东西,也就够赔我的辣椒钱。我的医药费呢?我的精神损失费呢?”
“我……我真的没有了啊!”陈风都要哭出来了,“我只是个记名弟子,平时也就这点油水……”
“没有现钱?”
林阳摸了摸下巴,像是一个精明的债主,“那就写欠条。”
“纸笔伺候!”
林阳大喊一声。
立刻就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递过来纸笔(修仙界随身带符纸朱砂的人很多)。
“写。”
林阳指着纸,“本人陈风,因寻衅滋事,欠林阳灵石两千块。承诺三月内还清,若有违背,道心崩塌,修为尽散。”
“啊?两千?”
陈风的脸绿了。这可是两千灵石啊!把他卖了也不值这么多啊!
“怎么?不想写?”
林阳捏了捏拳头,赤铜拳套发出一声爆响,“那我们换个方式算账?比如……我也把你那双用来炼丹的手给捏碎?”
“写!我写!我现在就写!”
陈风吓得魂飞魄散。手要是废了,他在丹阁就彻底完了。
他抓起笔,一边流泪一边在纸上写下了那张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欠条。
最后,按上手印。
“很好。”
林阳收起欠条和储物袋,脸上的冷酷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陈师兄,欢迎下次再来找茬。”
“毕竟像你这么大方的客户,不多了。”
说完,林阳站起身,在众人敬畏交加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去。
陈风瘫软在地上,看着林阳的背影,心中只有无尽的悔恨。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名声臭了,靠山倒了,还背上了巨额债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生死台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之上。
两个身影正凭栏而立,俯瞰着下方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人,正是负责公正的刑罚长老,厉苍天。
而另一人,则是一位穿着青色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像个凡人书生,但厉苍天在他面前,却显得有些拘谨。
外门门主——柳白衣。
“怎么样?”
柳白衣看着下方那个背着大包小包离去的身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个苗子。”
厉苍天抚须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肉身天赋极佳,意志坚定,出手果断。最难得的是……”
厉苍天指了指那个瘫在地上的陈风,“他有脑子。”
“在那种情况下,他完全可以顺手废了陈风。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勒索……哦不,索赔。”
“这说明他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杀王腾那是生死战,合规矩。动陈风那是私斗,犯忌讳。”
“他用一种最羞辱、但也最安全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麻烦,还大赚了一笔。”
“这种心性,比单纯的武力更可怕。”
柳白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没错。刚过易折,慧极必伤。这小子懂得进退,懂得借势(借生死台的势,借丹阁执事的势),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不过……”
柳白衣话锋一转,“他这次风头出得太大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王腾虽然败了,但他背后的王家可不是吃素的。还有那个陈风,虽然是个废物,但他师父火云道人可是个护短的暴脾气。”
“接下来的路,他不好走啊。”
厉苍天冷哼一声:“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也就不配进内门了。”
“传令下去。”
厉苍天挥了挥手,“更新外门风云榜。”
“把王腾的名字抹去。”
“第十名……换成林阳。”
“是。”
身后的执事领命而去。
柳白衣看着林阳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林阳……太阳么?”
“那就看看,你这轮太阳,到底能升多高,能不能……灼穿这层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