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这是林阳最喜欢的时刻,也是青木宗外门最燥热的时刻。
生死台,位于外门广场的正中央。它不是一座普通的擂台,而是一座高达三丈、由整块黑曜石削平而成的巨大祭坛。
黑曜石吸热。在正午烈日的暴晒下,台面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黑色的石面上,有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暗褐色斑痕。
那是血。
是几百年来,无数外门弟子在这里决斗、厮杀、陨落后留下的痕迹。血渗进了石头里,洗不掉,也擦不干。每当温度升高,这里就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今天,这股味道格外浓烈。
因为人太多了。
“轰——”
那是人声鼎沸形成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冲击着广场四周的崖壁。
足足五千多名外门弟子,几乎倾巢出动。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挤在生死台周围。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台阶和树梢上。
甚至在半空中的云层里,还隐约可见几道流光。那是内门弟子,甚至是筑基期的高手,正驾驭着飞剑或法器,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蝼蚁之争。
“这就是生死台啊……”
人群外围,几个刚入门的杂役弟子被这肃杀的阵仗吓得脸色苍白,缩着脖子问道,“师兄,这两人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要上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方?”
“哼,什么仇?”
一个资深的外门弟子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新老势力的碰撞!是泥腿子对世家子的挑衅!那个叫林阳的新人,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接王腾师兄的生死令!”
“王腾师兄那是谁?外门前十!手里拿着下品灵器!这一战,根本就是虐杀!”
“虐杀好啊!我们就喜欢看虐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残忍,是修仙界底层的底色。在枯燥的修炼生涯中,没有什么比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天才陨落更让人感到刺激的了。
在生死台的正北方,设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闭,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外门大长老,也是今日的公证人——刑罚长老,厉苍天。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保证决斗的公平(虽然这种公平往往只是形式上的),以及在最后时刻判定生死。
“午时已到。”
厉苍天突然睁开眼。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广场上五千人的喧哗。
“生死台开启。”
“闲杂人等,退后十丈。”
“轰隆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生死台四周升起了一道淡红色的光幕。这是防御阵法,防止决斗的余波伤及无辜,也意味着——
笼子关上了。
里面的两只野兽,只能活一个出来。
“嗖!”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在生死台上。
“砰!”
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一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王腾。
他今天显然是做了精心准备。
他穿着一身耀眼的金鳞连环甲。这虽然不是灵器,但也是凡俗界顶级的宝甲,由赤金丝编织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在他的背后,背着那把标志性的厚背开山刀。
而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把尚未出鞘的长剑。
那把剑的剑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剑柄由某种不知名的妖兽骨骼打磨而成,散发着森寒的凉意。
下品灵器——【裂空剑】。
这就是他为了这一战专门兑换的杀器。
王腾站在擂台中央,享受着台下如潮水般的欢呼声。
“王腾师兄威武!”
“王师兄无敌!杀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阳!”
人群中,陈风喊得最起劲。他那张原本还在因为被罚面壁而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他挥舞着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阳跪地求饶的画面。
王腾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全场瞬间安静。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擂台的另一侧入口。
“林阳。”
王腾的声音经过灵力的加持,在大得吓人,“既然来了,就别磨蹭了。”
“还是说,你现在才想起来害怕?躲在那个乌龟壳里不敢出来了?”
“哈哈哈哈!”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然而。
笑声还没落地。
一个平静、沉稳,甚至有些单调的脚步声,从入口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哒、哒、哒。”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一个鼓点上。
随后。
一个灰色的身影,缓缓走入了阳光之下。
林阳。
与武装到牙齿的王腾相比,林阳的打扮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他穿着外门统一配发的灰色道袍,甚至因为之前闭关时的爆炸,道袍的下摆还烧焦了一块。
他没有穿护甲。
没有背刀,没有佩剑。
除了那一头刚刚长出来一点、倔强地竖着的短发(爆炸头修剪后的板寸),以及双手上戴着的一副暗红色的赤铜拳套之外,他全身上下,再无长物。
他就这么赤手空拳,像个刚干完农活回家的老农一样,慢吞吞地走上了这座决定生死的擂台。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更大的嘘声。
“我没看错吧?他真的什么都没带?”
“连把铁剑都没有?就靠那一副拳套?”
“他是来搞笑的吗?那是灵器啊!王腾手里拿的可是削铁如泥的灵器!他那拳套虽然也是灵器,但他身上没护甲啊!”
“完了,这已经不是决斗了,这是送死。”
丹阁执事袁长青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幕,也是眉头紧锁,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再穷,也不至于连件皮甲都不穿吧?”
没有人知道。
林阳不是不穿。
而是不需要。
在经历了“聚光阵”那数千度高温的洗礼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凡俗的护甲能比他的皮肤更硬了。
穿那些累赘,只会影响他散热,影响他……
晒太阳。
擂台上。
两人相隔十丈,遥遥对峙。
王腾看着两手空空的林阳,眼中的轻蔑更甚,但在这轻蔑之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记得三天前那一掌的反震之力。
“装神弄鬼。”
王腾冷哼一声,“既然你想赤手空拳地死,那我就成全你。”
“裁判长老,可以开始了吗?”
高台上,厉苍天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生死台规矩:不限手段,不限生死。一方认输或死亡,方可结束。”
“开始!”
这一声“开始”,就像是发令枪。
几乎是同一瞬间。
“呛啷——!!”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声,响彻全场。
王腾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试探,也没有任何保留。一上来,就是狮子搏兔的全力!
他腰间的【裂空剑】瞬间出鞘。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森寒剑气的长剑。在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林阳!受死!”
王腾大喝一声,体内的金系灵力疯狂灌注进长剑之中。
黄级上品武技——《裂金剑法》!
“唰!唰!唰!”
王腾的手腕抖动,瞬间刺出了十三剑。
每一剑都带起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剑气。这十三道剑气在空中交织,瞬间封锁了林阳的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剑气未到,那锋锐的劲风已经先一步刮到了林阳的脸上。
“嗤——”
林阳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无风自断。
这剑气,太快,太利!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好快的剑!”
“这是《裂金剑法》的大成境界!剑气成网,这是要直接把林阳切成碎块啊!”
“完了,林阳没地方躲了!”
“他死定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血肉横飞的那一刻。
在这漫天的剑网之中。
林阳依然站在原地。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十三道急速逼近的金色剑气。
在他的感知里,这不仅仅是剑气,这是十三道高密度的能量流。
若是三天前,面对这种攻击,他只能闭目等死。
但现在。
“太慢了。”
林阳的心中,响起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在换血境强大的动态视力捕捉下,王腾那快若闪电的剑招,在他眼中被放慢了倍速。
他看清了每一道剑气的轨迹。
他也看清了……
那个唯一的生门。
林阳没有退。
因为身后就是悬崖(擂台边缘)。
他也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抱头鼠窜。
在剑网即将加身的那一刹那。
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极其粗暴、也极其疯狂的动作。
他左脚向前重重一踏。
“轰!”
坚硬的黑曜石台面,被他这一脚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不退反进,迎着那最锋利的一道剑气,猛地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
他抬起了左臂。
不是用戴着拳套的手掌去抓,而是直接用小臂,像是一面盾牌一样,横在了自己的脸前。
“他疯了?!”
“用手挡灵器?!”
“这手肯定要断了!”
台下的惊呼声连成了一片。
王腾也是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找死!”
手中的裂空剑去势更急,狠狠地斩在了林阳的左小臂上。
“铛————————!!!”
一声巨响。
那不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噗嗤”声。
那是一种类似于寺庙里撞钟,或者是铁锤砸在钢板上的、令人牙酸且耳膜剧痛的金铁交鸣声。
火星四溅!
是的,在这个正午的烈日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
王腾的灵器长剑,在斩中林阳手臂的那一瞬间,竟然爆出了一团耀眼的火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王腾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剑不是砍在人手上,而是砍在了一根万年玄铁柱上。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差点握不住剑柄。
“这……怎么可能?”
王腾惊恐地看向剑锋落处。
只见林阳左臂的灰色道袍袖子,已经在剑气下化为了粉碎,露出了里面那条肌肉虬结、呈现出暗金色的手臂。
在手臂的外侧。
有一道伤口。
那是被裂空剑锋利的剑刃切开的。
表皮破了,露出了里面鲜红的肌肉。
但是。
剑刃卡住了。
它卡在了肌肉深处,卡在了那根……乌黑发亮、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骨头上!
无论王腾如何用力下压,那剑刃就是无法再深入哪怕分毫。
那根骨头,就像是天地间最坚硬的屏障,死死地挡住了灵器的锋芒。
“这就是你的全力?”
林阳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就藏在手臂后面,透过手臂的缝隙,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王腾。
“连我的骨头都砍不断。”
“你手里的……是烧火棍吗?”
全场死寂。
五千多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一幕。
肉身硬接灵器?
骨头卡住飞剑?
“铁……铁骨?!!”
终于,高台上的袁长青执事猛地站了起来,失声惊呼。
“这是锻体七重!而且是修炼到了极致的完美铁骨!”
“这怎么可能?他三天前才锻体六重啊!”
“难道他是那个老怪物的转世?!”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林阳用这一条手臂,彻底粉碎了所有人对“常识”的认知。
原来,凡人之躯,真的可以比肩神兵。
“滚!”
林阳大吼一声,左臂猛地向外一挥。
一股恐怖的蛮力爆发。
王腾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右手虎口鲜血淋漓,裂空剑都在微微颤抖。
恐惧。
这是王腾第一次在面对同阶、甚至低阶对手时,产生了恐惧的情绪。
这个林阳,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妖兽!
“不行……不能跟他近身肉搏!”
“他的力量太大了,骨头太硬了,我的剑根本砍不动!”
王腾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此时,台下的风向已经变了。原本的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对林阳那恐怖防御力的惊叹。
这种舆论的反转,让心高气傲的王腾无法接受。
“我不能输!我绝对不能输给一个杂役!”
王腾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常规手段破不了防。
那就用非常规的。
“林阳!是你逼我的!”
王腾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了一张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符箓。
这张符箓上,画着七根细如牛毛的飞针图案。
一阶上品符箓——【金针符】。
这是他的杀手锏。
金针符激发的“破甲金针”,虽然威力不如飞剑大,但胜在体积极小,速度极快,且专破护体罡气。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攻击那些无法锻炼到的脆弱部位。
比如……眼睛。
你的皮再厚,骨头再硬,难道你的眼球也能练成铁球吗?
“去死吧!!”
王腾没有任何武德可言,趁着林阳刚刚挥臂震退他的空档,猛地甩出了手中的符箓。
“嗡——”
符箓在空中自燃。
七道细若游丝的金光,如同七条致命的毒蛇,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三根刺左眼。
三根刺右眼。
还有一根,直刺眉心。
“卑鄙!”
台下有眼尖的弟子惊呼出声。
在生死决斗中用符箓倒也不算违规,但在正面交锋时突然用这种针对眼睛的阴毒手段,确实让人不齿。
距离太近了。
速度太快了。
林阳刚刚挥出手臂,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那七道金光,在他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这一次,铁骨救不了他。
铜皮也救不了他。
只要被刺中,他必瞎无疑,甚至会被金针入脑,当场毙命。
王腾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狂笑。
“我看你这次怎么挡!!”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阳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惊慌。
相反。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早有预料的、疯狂的弧度。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储物袋。
“比闪光?”
“那就看看……谁更亮!”
林阳的手猛地挥出。
一颗通体白金色、表面刻着奇异金纹的爆裂红椒,迎着那七道金针,飞了出去。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