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位于青木宗外门最阴冷的北坡背面。
这里是阳光的禁区。终年缭绕着湿冷的雾气,寒风如看不见的钝刀,不知疲倦地剐蹭着裸露的岩石,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对于犯错的弟子来说,这里的寒冷不仅侵蚀肉体,更像是一种刑罚,一点点磨去他们的锐气和尊严。
但对于此刻跪在崖下的陈风来说,心里的火,比这寒风还要冷冽百倍,还要炽热千倍。
“该死……该死!!”
陈风跪在一块冰冷刺骨的青石上,面前摆着那本厚厚的《草木经》和笔墨。但他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那只握笔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笔杆“咔嚓”一声,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墨汁溅了一手,像是一滩黑色的血。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丹阁大殿里的一幕。
林阳那轻蔑得如同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那句“喂猪都嫌毒”的恶毒羞辱。
袁长青那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以及周围那些平日里巴结他的同门,那指指点点、鄙夷嘲讽的目光。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嘲笑,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那脆弱而膨胀的自尊心上反复烙印,发出“滋滋”的焦响。
“我是丹师!我是未来的炼丹大师!我师父是长老!他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一个靠运气捡了点狗屎运的杂役,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凭什么?!”
陈风的手指死死抠进青石的缝隙里,指甲崩断,鲜血渗出,与黑色的墨汁混在一起,染红了洁白的书页。
他不想面壁三个月。
三个月,对于修仙者来说或许只是一次闭关。但对于名声扫地的他来说,这三个月就是地狱。等他出去,黄花菜都凉了,所有人都会记得他是个卖假药的庸才,是个被杂役打脸的废物。
他必须报复。
而且要快,要狠,要让那个叫林阳的家伙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灰都不剩。
“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把他身上的秘密挖出来……”
陈风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嚣张,而是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光芒。
他虽然炼丹技术不行,经常炸炉,但身为丹师的眼力还是有的。
林阳能一眼看穿废丹的内部结构,能精准指出药理冲突,更能把普通的烈火向日葵种成极品。这绝对不是什么“略懂皮毛”,也绝对不是靠运气。
“那小子身上一定有重宝!或者是某种能够透视灵药、催熟灵草的上古传承异宝!”
想到这里,陈风再也坐不住了。
贪婪压倒了恐惧,仇恨淹没了理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通往深渊的门票。
“表哥……”
陈风对着传音符,声音颤抖,带着一种受尽委屈的哭腔,开始颠倒黑白。
“我被人欺负了……那个叫林阳的新人,不仅抢了我的丹药,还当众羞辱咱们陈家,说咱们陈家的人都是废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而诱惑。
“而且……表哥,那小子发财了。他身上至少有几千灵石的巨款!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他身上有一件能鉴别天下灵药、甚至能催熟灵草的至宝……”
说完,他捏碎了传音符。
看着化为灰烬的符纸在寒风中飘散,陈风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他的表哥,名叫王腾。
外门排名前十的高手,锻体八重巅峰,修炼的是以攻击力著称的《裂金诀》。
王腾不仅实力强,更是出了名的贪婪、护短且心狠手辣。
“林阳,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陈风站起身,看都没看那本《草木经》一眼,趁着看守弟子换班的间隙,像一条毒蛇一样,悄悄溜下了思过崖。
外门,金锋洞。
这是王腾的修炼之地。
与林阳那燥热的太阳谷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股令人皮肤刺痛的锐利气息。
洞府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四壁上到处插满了残破的兵器——断裂的剑、崩口的刀、扭曲的枪。这些都是被王腾在修炼时徒手折断的。
王腾盘坐在一堆废铁之中。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金色。这种金色不似阳光般温暖,而是透着一种金属的冰冷质感。
他的呼吸之间,仿佛有风箱拉动的声音,又像是金属在摩擦。
“呼——”
他吐出一口白气。
那气流竟然凝聚不散,如同一道白色的剑气,直射出三尺远,“嗤”的一声,在地面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锻体八重,铜皮已化铁骨,只差一步,就能炼成‘金身’。”
王腾睁开眼。
他的瞳孔是灰白色的,冷漠如铁,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符的火光飞入洞府,悬浮在他面前。
听完陈风那带着哭腔的诉苦,王腾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表弟受辱?家族蒙羞?
那只是借口。陈风那废物的德行他很清楚,肯定是又惹事了,踢到了铁板。
但是。
当听到“几千灵石”和“鉴别灵药的至宝”时,王腾那灰白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就像是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至宝……”
王腾站起身,随手拔起身边插着的一柄厚背开山刀。
他在外门前十的位置上卡了太久了。
前三名的那几个怪物,都要么有筑基期长老做靠山,要么有家族的庞大资源支持。而他王腾,虽然姓王,却只是旁系,资源有限。
想要冲击前三,想要在即将到来的内门考核中脱颖而出,他需要资源。大量的资源。
几千灵石,足够他换一把中品灵器,或者买一颗辅助突破的“破境丹”。
至于那个至宝……若是真如陈风所说,那更是无价之宝。
“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是只肥羊,那就值得宰一刀。”
王腾走出洞府。
此时,陈风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一脸的谄媚和掩饰不住的怨毒。
“表哥!你一定要帮我做主啊!那林阳太嚣张了!”
“行了,少废话。”
王腾冷冷地打断了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让陈风瞬间闭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带路。只要东西到手,那个叫林阳的……我顺手帮你废了便是。”
在王腾眼里,废掉一个刚入门的新人,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哪怕对方是什么“杂役大比冠军”。
杂役的冠军?
在他这个早已站在外门顶端的精英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正午。
通往落石坡的山道上。
林阳背着那个巨大的麻袋(虽然现在有了储物袋,但他还是习惯用麻袋装一些掩人耳目的杂物,比如刚挖的矿石),正迈着沉稳的步伐向上攀登。
这条路很偏僻,平时极少有人走。
左边是陡峭如削的绝壁,右边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深渊。只有中间一条不足两米宽的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宛如一条挂在悬崖上的细线。
林阳很喜欢走这条路。
因为这里够高,离太阳够近,而且安静。
此时,他正处于一种奇妙的“行功”状态。
虽然在走路,但他体内的《大日焚身诀》却在自行运转。他没有穿上衣,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烈日下,每一寸皮肤都在贪婪地吮吸着正午的阳光。
【当前状态:充能中】
【锻体六重巅峰->冲击七重(进度 85%)】
“再有三天。”
林阳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壮大、如同奔流岩浆般的真火,心中暗自盘算,“再晒三天太阳,配合剩下的半瓶上品锻骨丹,我就能突破到锻体七重——换血境。”
一旦换血成功,他的耐力将翻倍,爆发力也将迎来质的飞跃。那时候,就算是遇到练气一层的修士,他也有一战之力。
突然。
林阳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
风声变了。
原本山间自由流动的风,在前方那个拐角处,似乎被某种锋利、坚硬的东西给切断了。
一股带着浓烈金属味的杀气,混合着一种让他感到恶心的熟悉臭味(那是陈风身上的脂粉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林阳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前方三十米处的拐角。
他没有转身逃跑。
因为那是下山的路,一旦把后背露给敌人,就是死路一条。
他缓缓放下背上的麻袋,活动了一下手腕,赤铜拳套在阳光下闪过一抹红光。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了。”
林阳淡淡地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嘿,表哥,我就说这小子有点邪门,居然能发现我们。”
随着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两个人影从拐角处的巨石后走了出来。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衣,却满脸怨毒,正是刚被罚去面壁却偷偷溜出来的陈风。
而右边那个……
林阳的目光凝重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泛着淡金色的青年。他并没有穿外门弟子的道袍,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武服,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开山刀。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面对刀锋的刺痛感。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锐利起来。
【目标识别:极度危险】
【能级预警:锻体八重(乃至更高)】
【属性判定:金系(锋锐、穿透)】
林阳的心沉了下去。
锻体八重。
比他足足高了两个小境界。而且看对方的气势,绝对是那种身经百战、杀过人见可血的狠角色,绝不是陈风这种温室里的花朵能比的。
“堵路?”
林阳站在原地,背靠着绝壁,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王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阳。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或者说,是在看一个行走的钱袋子。眼神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尊重,只有赤裸裸的掠夺欲。
“你就是林阳?”
王腾的声音很冷,像是金属撞击发出的噪音,刺耳且带着一种高频的震动。
“陈风说,你抢了他的丹药,还羞辱了他?”
林阳看了一眼躲在王腾身后的陈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抢?丹阁那么多人看着,我想抢也抢不走吧?至于羞辱……那是他自找的。技不如人,心术不正,被当众揭穿,这叫活该。”
“闭嘴!”
陈风跳着脚骂道,脸涨得通红,“你个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表哥,别跟他废话,直接弄死他!我要把他的牙一颗颗拔下来!”
王腾抬起手,制止了陈风的叫嚣。
他看着林阳,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是非曲直,我不感兴趣。”
王腾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地上的碎石被他身上的劲气激得四散飞溅。林阳感觉脸上的皮肤像是被刀片刮过一样生疼。
“我只知道,你得罪了我表弟,就是打了我的脸。”
“不过,我这人很仁慈,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王腾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讨要的姿势,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第一,把你身上的所有灵石、丹药,还有那个储物袋,全部交出来。”
“第二,听说你有一门能鉴别灵药的秘术?把秘籍交出来,或者把那个宝物交出来。”
“第三……”
王腾的目光落在林阳那双戴着赤铜拳套的手臂上,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自断双臂,跪下给陈风磕三个响头,我就饶你一命。”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恶毒。
交出财物是劫财,交出秘术是断根,自断双臂是废人。
如果林阳真的答应了,那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废人乞丐。
林阳听着这些条件,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体内的血液,已经开始沸腾。
那是愤怒,也是战意。
他知道,今天这就事,不能善了了。
对方摆明了是来吃绝户的。哪怕他真的交出一切,这两个人也不可能放过他。杀人灭口,才是他们这种人的行事准则。
“如果我……说不呢?”
林阳缓缓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不?”
王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在这个外门,还没有人敢对我说‘不’。”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呛啷——”
背后的开山刀并没有出鞘。
因为在王腾看来,对付一个锻体六重的新人,用刀是抬举他了。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掌在阳光下迅速变成了纯金色,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黄金铸造的利刃。
黄级中品武技——《裂金掌》!
林阳的瞳孔剧烈收缩。
逃?
逃不掉。王腾的气机已经锁定了他。
打?
很难打。境界压制,武技压制。
“必须拖延时间……必须寻找破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机会!”
林阳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周围的一切变量。风速、地形、距离……以及最重要的——阳光。
他没有摆出防御架势,反而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正准备动手的王腾愣了一下,气势微微一滞。
“你笑什么?吓傻了?”王腾皱眉。
“我笑你们蠢!”
林阳一边大声说话,一边看似随意地向右侧移动了两步。
这个动作很微小,但在战术上却至关重要。
因为右侧,正对着太阳。
只要他移动到这个位置,王腾想要攻击他,就必须直视阳光。
而林阳,则是背对太阳,视线不受干扰。
“王腾是吧?外门前十?”
林阳语速极快,声音洪亮,试图用语言扰乱对方的心神,“你真以为陈风是让你来帮他出气的?他是在利用你!他惹了大麻烦,丹阁执事都对他不满,他想拉你下水!”
“你若杀了我,丹阁袁长青执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我是他看中的人!他连上品锻骨丹都赏赐给我了,你敢动我?”
林阳在扯虎皮做大旗。
他在赌,赌王腾虽然凶狠,但对外门的权力结构还有所顾忌。
果然。
听到“袁长青”三个字,王腾那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微微顿了一下。
杀一个普通弟子和杀一个执事看中的红人,那是两个概念。
“表哥!别听他胡说!”
陈风急了,尖叫道,“袁执事根本不在乎他!他就是个买药的!他是在拖延时间!快杀了他!”
“聒噪。”
王腾冷哼一声,瞥了陈风一眼,眼中的杀意并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浓烈。
“不管你是谁的人。”
王腾转过头,重新锁定林阳,那只金色的手掌上光芒更盛。
“在这荒山野岭,死个把人,谁知道是我杀的?”
“只要你死了,就算是袁长青,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和我王家翻脸。”
话音未落。
王腾动了。
他不再给林阳任何说话的机会。
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那一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林阳的心脏!
来了!
太快了!
快到林阳的眼睛刚刚捕捉到金光,那一掌就已经到了胸前。
躲不开!
林阳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闪避动作。
他只能凭借本能,将体内所有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举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而他的手上,赤铜拳套在阳光下爆发出红色的微光,试图抵消那金色的锋锐。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山道上炸响。
就像是一口铜钟被巨锤狠狠撞击。
那一瞬间,林阳感觉自己不是被打了一掌,而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上了。
恐怖的动能顺着拳套、手臂,直接传导到他的全身。
“咔嚓!”
他脚下的岩石地面瞬间碎裂,双脚深深地陷入了土里,没入脚踝。
但这还不够卸力。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他向后滑行。
一步。
两步。
……
五步。
足足滑行了五米,在地上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林阳才勉强停了下来。
“噗。”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林阳硬生生咽了回去。
痛。
双臂像是要断裂一样剧痛。
虽然赤铜拳套挡住了大部分的锋锐之气,虽然铜皮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但那股钻透力极强的“金系劲气”,依然透过了防御,震伤了他的内脏。
这就是锻体八重?
这就是属性压制?
林阳抬起头,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他引以为傲的“绝对防御”,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终于露出了破绽。
而对面的王腾,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咦?”
王腾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刚才那一掌,他虽然只用了七成力,但足以拍碎一块千斤巨石,甚至能把普通的锻体六重直接拍成肉泥。
但打在这个林阳身上,竟然像是打在了一块极其坚韧的金属板上。
不仅没能破防,反而有一股灼热的反震之力,震得他手掌微微发麻。
“赤铜拳套……下品灵器?”
王腾看着林阳手上的装备,眼中的贪婪更甚。
“看来陈风没说谎,你这只肥羊,确实挺肥。”
“不过……”
王腾甩了甩手,身上的气势再次攀升,金色的光芒开始覆盖全身,不仅仅是手掌,连手臂都变成了金色。
“也就到此为止了。”
“刚才那一掌只是试探。下一掌,我会用十成力,并且……”
王腾的眼中杀机毕露。
“加上我的刀。”
他伸手,缓缓握住了背后那把开山刀的刀柄。
林阳的心脏猛地一缩。
空手尚且如此,若是让他拔刀……
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