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偶遇

入夏的日头暖而不烈，乡间的土路被晒得暖烘烘的，小燕子拎着个藤编食盒，里面摆着几罐封得严实的草莓酱，指尖勾着食盒提手，步子轻快地走在前面，谢临舟背着个竹篓跟在身后，篓里也装着些酱菜和素食点心，都是两人一早忙活出来的。

“临舟，你说镇上那家福来酒楼的掌柜，会不会还收咱们的东西？上次的桂花糕他可说好吃呢！”小燕子回头看他，眼里亮闪闪的，食盒晃了晃，飘出淡淡的草莓甜香，“等这次卖了钱，咱们再攒攒，就能把村口那间空铺子盘下来开杂货铺啦，到时候村里人打油买盐，就不用跑老远的镇上去了。”

谢临舟快步跟上，伸手扶了扶她的食盒，怕晃洒了里面的酱，声音温软：“会收的，咱们的东西用料实在，味道也好。杂货铺的事不急，慢慢攒，稳当些好。”

小燕子乖乖点头，又兴冲冲地往前迈步子，心里早把杂货铺的模样想了千百遍：要摆上整齐的陶罐装酱菜，架上摆着红糖白糖，墙角堆着粗布和针线，再给村里的小娃娃留个角落摆糖块，热热闹闹的，才像个过日子的铺子。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镇上，福来酒楼就在街口，朱红的木门敞着，飘出阵阵饭菜香。掌柜的见了小燕子和谢临舟，脸上立马堆起笑，迎了上来：“谢先生，燕子姑娘，你们可来了！上次的桂花糕和酱菜，客人们都夸好，今天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燕子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红亮的草莓酱：“王掌柜，您尝尝这个草莓酱，刚做的，抹馒头、配点心都好吃，甜丝丝的不齁人。”

王掌柜捏着小勺尝了一口，眼睛当即亮了：“好味道！这草莓鲜，糖放得也合宜，比城里蜜饯铺的还好！这些我都收了，价钱还按上次的来，再加两成，以后你们有新鲜的点心酱菜，只管往我这送！”

小燕子一听，笑得眉眼弯弯，忙和谢临舟一起把东西搬出来，王掌柜麻利地算好钱，递了一叠铜钱给谢临舟，还拉着他说：“下次要是做了新的素食点心，可得先给我留着，我这酒楼里，不少客人就爱这口清爽的。”

谢临舟应下，把铜钱仔细收进布包，塞在小燕子腰侧的布兜里，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卖完了，咱们去看看街口的布料，给你做件新衣裳。”

小燕子心里甜滋滋的，刚要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酒楼斜对面的茶摊旁，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的锦缎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尔康的影子，却比尔康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执拗，正是福尔泰。

他身边跟着两个小厮，似是在等什么人，手里端着茶盏，眉宇间竟带着几分愁绪，时不时望着街口出神，想来是也被京城的那些事缠得心烦。

小燕子的脚步倏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食盒提手，前世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西藏的红绸锦旗，赛娅公主骑着高头大马的飒爽模样，巴勒奔土司带着随从站在金銮殿前的威严，还有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比武招亲。

她记得清清楚楚，原本赛娅公主看上的是尔康，非要和他比武定亲，可尔康心里只有紫薇，两人早已私定终身，哪肯答应和亲？永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动了自己娶赛娅的心思，可尔泰呢？他明明心里也有自己的欢喜，却偏偏因为兄弟情分，主动压下了心底的情愫，硬生生接下了这桩烂摊子，替尔康远赴西藏和亲，从此天各一方，再难回京城。

那时候的她，只顾着替紫薇打抱不平，只顾着和永琪胡闹，竟从没留意过尔泰眼底的无奈和不甘。他不过是想护着哥哥，护着所谓的福家颜面，最后却把自己的一生，都赔进了这场荒唐的联姻里。

谢临舟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小燕子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唇，压下心底的波澜，只道：“没事，就是看到个熟人。”

说话间，尔泰似是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几分惊讶和欣喜，刚要站起身走上前，小燕子却拉着谢临舟，脚步微侧，打算从茶摊旁擦肩而过。

她不想和京城的人再多牵扯，可看着尔泰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想起他前世的结局，终究还是软了心。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小燕子脚步稍顿，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一阵风，只有尔泰能听清：“福尔泰，紧快成亲，留在京城，别替你那哥哥擦屁股。”

话音落，她便攥着谢临舟的手，快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尔泰僵在原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晃出几滴，落在衣衫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小燕子的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他心底，惊得他半晌回不过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江南的小镇上遇见小燕子，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咋咋呼呼，只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紧快成亲，留在京城，别替你那哥哥擦屁股。

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此刻的心事。京城那边，赛娅公主和巴勒奔土司已经快到京城了，皇上有意让福家的子弟应下这桩和亲，尔康整日躲着，永琪左右摇摆，福伦和福晋急得团团转，最后竟都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话里话外，都希望他能顾全大局，替尔康接下这桩婚事。

他不是没有犹豫，不是没有不甘，可从小被教导的兄弟情分、福家颜面，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远赴西藏的准备，可小燕子的这一句话，却让他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念想，突然冒了出来。

他也想留在京城，也想守着自己的欢喜，不想替尔康的任性买单，不想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遥远的西藏。

小厮见他愣着，忙轻声问：“二少爷，您怎么了？可是认识那位姑娘？”

尔泰回过神，放下茶盏，眼底的愁绪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他摇了摇头，却站起身，对着小燕子离去的方向望了半晌，才道：“没事，咱们回京城。”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

而另一边，小燕子拉着谢临舟走出好远，才松了攥紧的手，心底轻轻舒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能不能劝动尔泰，也不知道他最后会不会依旧选择和亲，可她终究是说了，算是尽了一点心意，也算是对前世的那个尔泰，有了一个交代。

她不想再掺和京城的任何事，可也见不得旁人再像前世那般，为了别人的荒唐，赔上自己的一生。

谢临舟瞧着她眉宇间的轻愁，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把布包塞到她手里：“刚赚的钱，都给你收着，咱们去看布料，挑你最喜欢的天蓝色，做件新的襦裙。”

小燕子抬头看他，眼底的愁绪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她掂了掂手里的布包，铜钱撞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属于他们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好！还要挑块素色的布，给你做件新的长衫！”小燕子挽住他的胳膊，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两人并肩走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稳。

街口的布料铺飘出棉布的清香，远处的杂货铺摆着琳琅的物件，小燕子的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心里又开始盘算着未来的杂货铺，盘算着往后的日子——要攒更多的钱，盘下铺子，摆上村里人需要的东西，守着谢临舟，守着这方山野，守着这平平淡淡的烟火气。

京城的风，再吹不到这江南的小镇；那些荒唐的人和事，再与她无关。

至于尔泰，至于京城的那场比武招亲，终究是别人的选择，别人的结局。她能做的，唯有过好自己的日子，守着自己的安稳，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两人走进布料铺，掌柜的热情地迎上来，小燕子指尖抚过柔软的棉布，眼里满是期待，谢临舟站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世间所有的美好，大抵就是这般，身边有良人，心中有期盼，前路有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