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离

暮春的山风裹着槐花香，卷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院时，小燕子正蹲在竹架旁翻晒菌子。竹匾里的鸡油菌黄澄澄的，牛肝菌切了薄片，在暖阳里泛着淡淡的木腥气，混着墙角薄荷的清冽，凑成一股子踏实的烟火味。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三个年头，离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隔着万水千山。

上一世的颠沛流离，宫墙里的勾心斗角，到最后众叛亲离的凉薄，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惊出的一身冷汗。重来一次，她没再往京城的方向走半步，在江南这处无名的山野里，跟着谢临舟安了家。没有皇阿玛，没有紫薇，没有尔康永琪，只有一方小院，一亩薄田，还有身边那个眉眼清逸，会在她慌神时稳稳接住她所有莽撞的人。

谢临舟是在她重生那年捡到她的。彼时她从围场逃出来，一身狼狈，饿得眼冒金星，正蹲在山涧边啃野果，就撞见了背着药篓、腰侧悬着一柄素色木剑的他。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袖口挽着，露出腕间一道浅浅的旧疤，眉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说话时声音低缓，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润：“姑娘看着面生，莫不是迷了路？”

小燕子那时候还带着前世的戒备，攥着手里的野果往后缩，脊背绷得笔直，可他眼里没有半分探究与恶意，只默默放下药篓，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白面馒头，暄软的，还带着余温，递到她面前：“先垫垫，天快黑了，山里不安全。”

那是她重生后吃到的第一口热乎东西，咬下去的瞬间，麦香混着淡淡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噎得她眼泪直流，不是难过，是心里那根悬了半生的弦，忽然就松了，连带着那颗惶惶不安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后来她便跟着他回了这处半山的小院。谢临舟原是江湖上走方的医者，避世来这山野间，懂草药，会耕种，还会些粗浅的拳脚，性子偏静，却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悉数给了她。她笨手笨脚学做饭，把粥煮糊成焦块，把青菜炒得发黑，他从不嫌，只默默端走灶台的残局，重新生火，揉着她炸毛的脑袋说：“不急，慢慢来，横竖有我，饿不着。”

她学晒药，把珍贵的金线莲和车前草混在一起，还差点把他晒在竹匾里的川贝母吹落进泥土，他也不恼，只蹲下来，指尖捏着一株草药，手把手教她认叶脉、辨花色，讲它们的性子与用处，声音低缓，像山风拂过竹叶，听得她心头发软。他教她认山路，教她看星象辨方向，教她用山间的草木编简单的草环，甚至在她夜里做噩梦惊醒，攥着他的衣袖发抖时，会默默坐在床边，替她拢好被角，守着她到天明。

小院的日子慢，慢到能数着槐花落满青石板，能看着云卷云舒漫过山尖。晨起时，谢临舟去后山采药或是打理田垄，小燕子便扫院、喂鸡、打理屋前的菜园，园子里种着青菜、萝卜、番茄，还有她执意要种的小雏菊，都是她跟着谢临舟一点点撒种、浇水、除草，从嫩芽点点到枝繁叶茂，每一步都藏着细碎的欢喜。

晌午两人一起守着灶台，谢临舟掌勺，小燕子打下手，递碗递筷，偶尔兴头上来，抢着炒个鸡蛋，盐放多了，他也会笑着吃光，指尖擦去她嘴角沾的油星，轻声说：“我们燕子做的，再咸也香。”

午后的时光最是惬意，搬两把竹椅坐在老槐树下，小燕子靠在谢临舟肩头，听他讲江湖上的趣闻，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讲草药丛里的小秘密；或是她缠着他，讲些前世听来的京城琐事，只是刻意避开了那些爱恨纠缠，只说些宫墙里的花花草草，他便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眼里满是温柔。

她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爱闯祸的格格，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说话时也慢了性子，举手投足间，尽是山野生活磨出来的温润烟火气。偶尔想起前世的那些人，心里也没了波澜，只觉得那些争名夺利，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恨，都不如眼前的一碗热粥，一盏清茶，不如身边人掌心的温度。

她也想让日子更踏实些，便跟着村里的婆婆学做酱菜，学做桂花糕、绿豆糕，谢临舟便帮着她，把酱菜和糕点装在竹篮里，挑到山下的集市去卖。她做的酱菜爽口解腻，糕点清甜不齁，裹着山野的清香，生意竟也渐渐好了起来。后来她又琢磨着改良素食点心，用后山的菌子、野菜做馅料，做出的菌菇酥、野菜团子别致又好吃，渐渐的，山下的人都知道，半山的谢先生家，有个手艺极好的媳妇，做的素食点心一绝。

有人问过她的来历，她只笑着说，是远方来的，跟着夫君在此安家。谢临舟总会轻轻牵着她的手，眉眼清逸，替她挡去所有好奇的追问，只一句“内子性子怯，诸位莫怪”，便护得她周全。没人知道她曾是大清的格格，没人知道她的前世有过怎样的繁华与狼狈，在这里，她只是谢临舟的妻子，一个守着小院，爱着生活的普通女子。

秋日的午后，山风渐凉，带着桂花香，小燕子把晒好的菌子仔细收进陶罐里，用红布封好口，摆进储物间。刚转身，就看见谢临舟从后山回来，肩头落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手里提着一串红澄澄的野柿子，还拎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他刚采的野菊。

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替她擦去额头的薄汗，把野柿子递到她手里，指尖带着山野的微凉：“刚摘的，尝个鲜，甜。”

小燕子咬了一口，柿子的清甜在嘴里化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甜到了心底。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银杏叶，踮脚把一片刚摘的野菊别在他的衣襟上，笑眼弯弯：“谢先生，今日的柿子，比去年的更甜呢。”

谢临舟看着她笑，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缓：“嗯，因为是和燕子一起吃的。”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院外的青山层林尽染，看着天上的流云慢悠悠地飘，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荣华富贵，只有山野为伴，清风为枕，身边有良人，心中有欢喜，守着一方小院，过着岁岁年年的安稳日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里，槐树叶影婆娑，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两人并肩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温热的桂花茶，偶尔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京城的宫墙再高，也挡不住山野的风；皇宫的荣华再盛，也抵不过人间的烟火。小燕子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枕着山野的风，眠着人间的暖，守着谢临舟，一生安稳，一世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