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枢城到边缘的告别,始于一场无声的雨。
雨水在护城大阵的金色光晕外凝结成灰蒙蒙的帷幕,顺着无形的穹顶滑落,在外城青石板路上汇成蜿蜒的细流。陆边尘撑着油纸伞,站在藏书阁后院的屋檐下,看着雨滴在积水洼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新的雨滴打散。
他的“长期边境驻守申请”,是在鬼市之行的第七天,正式批复的。
批复文牒由传功长老慈航真人亲自签发,盖着天枢城宗门印鉴与刑罚堂副署的朱砂章。文牒措辞严谨,既肯定了他“为补道脉之缺、砺心志之坚”的决心,又明确了他“需定期回返汇报、不得擅离指定区域”的义务。驻守地点被划在“一线天堑外围第七哨区”,那是距离泣血崖三百里、靠近东林青霭境边缘的一片缓冲地带。驻守期限:三年。
三年。
对于寿元漫长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年方十六、道脉半缺、身负秘密的少年而言,这三年可能是蜕变,也可能是坟墓。
陆边尘将文牒仔细收好。他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清水、简易药囊、火折子、一把防身的精铁短刀。还有几样不能示人的东西:趋隙罗盘贴身藏着,枯骨兽皮页缝在内衫夹层,瞎子给的骨制令牌与西岭徽章分别用油纸包好,藏在行囊夹袋最深处。法则碎片仍埋在地下室,他暂时不打算带走——那东西太危险,且目前无用。
最后一样需要安排的,是阿禾和密室里的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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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已是午后。陆边尘去了趟外城西南角的“善工坊”——那是天枢城官方设立的、收留无家可归者与轻度残疾者的地方,做些编织、糊盒、分拣药材之类的简单活计,虽清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他用自己积攒的所有贡献点(藏书阁杂役的微薄薪俸),为阿禾和那三个孩子“购买”了为期一年的庇护名额。手续办得隐秘,通过哑公的一位旧识——善工坊的一位老执事,曾欠哑公人情。老执事没有多问,只默默收下贡献点凭证,在一本泛黄的名册上添了四个名字,又递给陆边尘四枚木制腰牌。
“每月初一、十五,坊里会发放基础米粮和药品。若有急病或麻烦,可持腰牌来找我。”老执事声音沙哑,目光在陆边尘脸上停留片刻,“孩子,前路艰险,珍重。”
陆边尘躬身道谢,将腰牌小心收好。
他没有去见阿禾和孩子们——离别只会徒增伤感,且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他将腰牌和一小袋蜜饯(用最后几枚铜钱买的)交给哑公,托他转交。
哑公接过,浑浊的眼睛看着陆边尘,许久,才缓缓道:“枯骨选了你,自有他的道理。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四野文明,各有其道。莫要急着评判,先学会‘倾听’。东林听树语,南荒听血歌,西岭听机枢,北原听轮回。听懂了,才能理解。”
“第二,你的缺隙是门,也是弱点。过度吸纳异种能量,或遭遇针对‘裂隙’的克制术法,都可能让门崩毁。谨慎使用,留有余地。”
“第三,”哑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心‘清虚天’的眼睛。”
陆边尘心头一凛:“清虚天?那是……”
“一个传说,也可能真实存在。”哑公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据说在飞升之上的更高维度,有一群‘观察者’。他们俯瞰此界,视万物为实验。偶尔,他们会介入,或是投放‘变量’,或是……清理‘失败品’。”
他转回头,目光深邃:“你的半缺道脉,你的行者传承,乃至一线天堑的存在本身,都可能被他们注视着。若你成长到足以‘扰动实验’的程度,他们可能会来。”
陆边尘感到背脊发凉:“那我该如何?”
“不必刻意躲避,也无需恐惧。”哑公道,“你只需走好自己的路。若真有那一天……或许,那也是‘道’的一部分。”
他摆摆手,示意陆边尘离开:“去吧。出发前,去见见该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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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见的人,第一位是母亲。
陆家小屋比往常更安静。陆母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那是陆边尘父亲的旧道袍,她每年都会拿出来补几针,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停留在丈夫还未离开的时候。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知晓的平静。
“批了?”
“批了。”陆边尘在她对面坐下,将文牒递过去。
陆母没有看文牒,只继续手中的针线:“第七哨区,靠近东林。也好,那里虚气稀薄些,林地也能提供些庇护。”她顿了顿,“什么时候走?”
“明日卯时。”
针线停了片刻,又继续。“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
“药呢?边境湿寒,容易染瘴。”
“带了避瘴丹和祛湿散。”
一问一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菜价。但陆边尘看见母亲捏针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在轻轻颤动。
“娘,”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陆母终于放下针线,抬起头。窗外的天光映在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色,但她没有流泪。
“尘儿,”她伸手,粗糙的掌心抚过陆边尘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你父亲当年走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锁。玉质普通,雕工粗糙,锁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这是你出生那年,你父亲去庙里求的。”陆母将玉锁系在陆边尘颈间,“他说,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道法通天,只求你……平安。”
玉锁贴着胸口皮肤,温润微凉。陆边尘握紧它,喉头哽咽:“娘……”
“去吧。”陆母重新拿起针线,低头不再看他,“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无论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陆边尘跪下来,对着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见一滴泪,终于从母亲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旧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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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该见的人,是云清漪。
见面地点不在藏书阁,也不在内城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而是外城东北角一处废弃的观星台。观星台建于百年前,后因地基沉降而荒废,如今只剩半截石塔,爬满藤蔓,在暮色中如一座沉默的墓碑。
陆边尘抵达时,云清漪已经站在塔顶残存的平台上。她依旧一身月白衣裙,但未佩剑,也未戴任何饰物,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远处天枢城的灯火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海,而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清寂如竹。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
“云师姐。”陆边尘走上平台,与她并肩而立,望向远处那片璀璨又封闭的金色穹顶,“多谢你愿意来。”
“不必谢我。”云清漪声音平静,“我也需要确认一些事。”她转过身,直视陆边尘,“鬼市那夜,枯骨现身,与你夜谈。谈了什么?”
“规则。”陆边尘如实道,“规则的意义,与局限。”
云清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枯骨一脉,最擅长的就是在‘规’与‘破’之间游走。”她顿了顿,“墨规师兄回来后,闭关三日。出关时,他去了刑罚堂档案库,调阅了所有关于‘例外处置’与‘特赦条例’的卷宗。”
陆边尘心中微动。墨规,那个最执着于规矩的人,竟也开始思考“例外”了?
“你在改变他。”云清漪说,“或者说,你在让他看见规则之外的世界。”她目光深远,“这很危险。对天枢城而言,规则的动摇,可能引发秩序崩塌。但对某些人而言……或许是机会。”
“机会?”
“改革的机会。”云清漪声音低下来,“天枢城承平太久,制度僵化,道统闭塞。内部派系倾轧,资源分配不公;对外则一味压制边缘,导致矛盾累积。长此以往,必生大乱。”她看向陆边尘,“我父亲——云家家主,以及传功长老慈航真人等一批温和派,早已看到危机,但苦于没有突破口。”
“你想让我成为……突破口?”
“不完全是。”云清漪摇头,“你的力量太弱,身份太敏感,成不了旗帜。但你可以成为……‘种子’。”她走近一步,晚风将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送到陆边尘鼻尖,“你去四野游历,学习边缘文明,实践‘周行之道’。若你能走出一条新路,证明不同道统可以共存互鉴,那么天枢城内的改革派,便有了最有力的实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递给陆边尘:“这里面记载了四野部分区域的地图、风土人情、以及几个可信任的联络点——有些是云家的暗线,有些是慈航长老早年游历时结交的旧识。危急时刻,可持此简求助。”
陆边尘接过玉简,触手温润,内蕴淡淡的灵力波动。这不仅是地图,更是一种……认可与托付。
“云师姐为何信我?”
“因为你和我们不一样。”云清漪望向远处的一线天堑,“你从‘残缺’中走来,身上没有正统修士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你能看见边缘的价值,也能理解中心的局限。”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父亲的事,云家当年也曾暗中调查过。有些线索,指向了天枢城内部的高层。若你此行能发现真相,或许……能揭开一张藏了三十年的网。”
陆边尘握紧玉简。父亲,高层,三十年的网……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合,指向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谜团。
“最后,”云清漪从腰间解下那枚青玉佩——陆边尘曾见过多次的那枚,递给他,“这个你带着。”
“这太贵重了——”
“这不是饰物,是法器。”云清漪打断,“它叫‘镜月佩’,有两枚,一阴一阳。我持阴佩,你持阳佩。千里之内,我们可以通过玉佩传递简短讯息;若一方遭遇致命危机,另一方的玉佩会发热示警。此外……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你身上的‘行者气息’。”
她亲手将玉佩系在陆边尘腰间,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活着回来。”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需要一个盟友,天枢城需要一条新路,而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行者’。”
陆边尘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忽然明白了枯骨所说的“连接孤岛”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即使立场不同,道路各异,却依然能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成为照亮前路的星火。
“我会的。”他郑重承诺。
云清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又停下,背对着他说:
“对了,墨规师兄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规则之外,亦有方圆。好自为之。’”
说完,她身影飘然落下观星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陆边尘独自站在塔顶,晚风呼啸,腰间镜月佩微凉。
规则之外,亦有方圆。
墨规,终究还是那个墨规。即使开始思考例外,他心中的“规矩”,依然方正不移。
但这或许正是他的可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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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夜,陆边尘没有修炼,也没有整理行装。
他去了藏书阁三层东区,那个他做了三年杂役的地方。深夜的阁楼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高窗,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银斑。他走过一排排熟悉的书架,指尖拂过那些蒙尘的书脊,仿佛在告别一位位沉默的老友。
在禁书区那张褪色的黄符前,他驻足良久。
最后,他爬上竹梯,从书架顶端摸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边荒异闻录·行者手札》——哑公默许他带走。他将书小心包好,放进行囊。
子时,他回到地下室,最后一次为密室墙壁后的孩子们输送温和能量。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隔着墙壁,低声说:
“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们要好好活下去,等阿禾哥哥照顾你们。将来……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墙壁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掌,贴在了墙壁内侧,与他掌心相对。
没有言语,但那种微弱的、带着依赖与祝福的感应,清晰地传递过来。
陆边尘眼眶发热。
他收回手,转身,最后一次环顾这间改变了他命运的地下室。
长明灯依旧,石桌石凳依旧,空气中陈年墨香与虚气混杂的气息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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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还未亮。
陆边尘背着行囊,独自走出藏书阁,走出外城西门。守门弟子验过驻守文牒和通行令牌,挥手放行。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将天枢城的灯火与人声隔绝在内。
他站在官道上,回望那座在黎明前黑暗中巍然矗立的巨城。护城大阵的金色光晕在夜空中柔和而坚定,像一颗沉睡的巨兽的心脏。
那里有他的母亲,有哑公,有云清漪,有墨规,有阿禾和孩子们,有他十六年来的全部记忆。
而前方,是一线天堑无尽的灰白荒原,是四野莫测的文明与危险,是父亲未走完的路,是枯骨等待的夜谈,是行者传承的使命,也是……属于他自己的、充满未知的道。
他深吸一口城外清冷的空气,转身,不再回头。
第一步踏出时,怀中的趋隙罗盘微微发烫,断针坚定地指向西北——那是东林青霭境的方向。
腰间镜月佩冰凉。
颈间平安锁温润。
而行囊中,那本《行者手札》沉沉地贴着脊背,仿佛一位沉默的导师。
晨光从地平线尽头挣扎而出,撕开夜幕,将第一缕淡金色的光线投在他前行的路上。
那光很弱,却足以照亮脚下三尺。
足矣。
一线行者,自此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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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陆边尘抵达第七哨区。
哨区比他想象中更简陋:一座以青石垒成的方形堡垒,高约三丈,墙厚五尺,四角有望楼。堡垒内部只有两排营房、一个仓库、一个简陋的修炼室,以及一口深井。常驻人员包括一名筑基初期的哨长、两名练气后期的哨卫,以及四名轮值的杂役。
哨长姓陈,是个面容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左眼戴着眼罩——据说是早年与东林的“木妖”交手时伤到的。他查验了陆边尘的文牒,只简单交代了哨区的规矩:每日巡查边境线两次,记录虚气浓度与裂隙波动,遇到边缘生物非必要不交战,遇险发信号,每月底回传报告。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好奇或审视。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也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不深究,是基本的默契。
陆边尘被分配到营房最角落的一个床位。他将不多的行李放下,便主动接下了今日的巡查任务——他需要尽快熟悉环境,也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
边境线在堡垒西侧三里处,是一条人为划出的、以符文石桩标记的“界线”。界线上空,飘浮着淡淡的灰雾——那是从一线天堑方向漫延过来的虚气残余,被哨区的净化阵法削弱后,已不足以致命,但长期接触仍会侵蚀修为。
陆边尘沿着界线向北行走,手中拿着一块记录玉简,每隔百丈便停下,将虚气浓度与空间稳定度录入。趋隙罗盘在怀中微微震动,断针始终指向西侧——那是天堑深处的方向,也是虚气最浓的方向。
走了约一个时辰,他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这里已靠近东林青霭境的边缘,空气里开始出现淡淡的草木清气,与虚气的阴寒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略带刺痛感的味道。
就在这时,罗盘忽然剧烈震动!
断针不再指向西方,而是猛地转向东北方向——丘陵深处,某片林地边缘。
同时,陆边尘感到体内三处缺隙同时传来强烈的“渴求感”,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吸引着它们。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
循着罗盘的指引,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进入一片稀疏的桦木林。林中光线昏暗,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
走了约半里地,前方出现一小块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具“半人半树”的躯体。
那人穿着东林风格的粗麻布衣,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纹理,手臂与双腿部分木质化,手指末端甚至长出了细小的根须,深深扎入泥土。他仰面躺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面色灰败,双眼紧闭,眉心处凝聚着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绿色的光斑。
最诡异的是,他周围的树木——那些原本挺拔的白桦树——树干上竟浮现出类似“血管”的凸起纹路,树叶也开始泛黄、卷曲,仿佛生命力正被某种东西抽走。
陆边尘警惕地停下脚步。
趋隙罗盘的断针直指那人眉心的绿色光斑。而体内的缺隙,那种“渴求感”正是针对光斑中散发出的某种……“秩序”与“生命”混合的异种能量。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边荒异闻录》中记载过:东林青霭境有一种罕见的“木化症”,通常因过度与古树共生、或误触被“秩序污染”的灵木所致。患者会逐渐木质化,最终变成真正的树木,而他的生命能量则会被污染源吸收,转化为僵化的“秩序养分”。
眼前这人,显然已到中期。若不救治,最多三日,他将彻底变成一棵“人树”,意识永困其中。
而污染源,就是那团绿色光斑——某种“秩序瘟疫”的具现。
陆边尘正思索该如何处理,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木质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年轮般的纹理。但他竟然还能说话,声音干涩如树枝摩擦:
“……救……救我……”
“你是谁?发生了什么?”陆边尘没有贸然靠近。
“青霭……青语者……学徒……”那人艰难地说,“林心……古树‘建木’……被污染……释放……瘟疫……我……逃出来……报信……”
建木。东林青霭境的核心古树,传说中连接天地的神木之一。
“污染源是什么?”
“不……知道……突然出现……银色……法器碎片……嵌在树心……散发……秩序……扭曲的秩序……”
银色法器碎片?秩序扭曲?
陆边尘想起腐骨林的怨臂潭、泣血崖的人为裂隙。同样的人为痕迹,同样的“秩序”与“混乱”的扭曲结合。
这绝不是偶然。
“你需要什么帮助?”他问。
“净……净化……光斑……否则……我会变成……树……”那人眼中流露出哀求,“求……求你……我……还有……妹妹……在青霭境……”
陆边尘沉默。
他从未处理过这种“秩序污染”。边缘呼吸法和两仪平衡术主要针对虚气与灵气,对这种混合了生命力的扭曲秩序,是否有效?
但体内缺隙的渴求感越来越强,仿佛在催促他:去触碰,去吸收,去……转化。
他想起枯骨的话:缺隙是门,能容纳异质。
或许,可以一试。
“我会尝试帮你,”陆边尘最终说,“但不敢保证成功。若失败,你可能死得更快。”
“……总比……变成树……好……”
陆边尘走上前,在那人身旁盘膝坐下。他运转两仪平衡术,在掌心凝出一团太极气旋,然后缓缓按向那人眉心的绿色光斑。
接触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充满“僵化秩序”的能量顺着掌心冲入经脉!
那不是虚气的阴寒,也不是灵气的温和,而是一种强制性的、试图将一切“规范化”的力量。陆边尘感到自己的经脉在接触这股能量的瞬间,竟开始变得“僵硬”,灵气运转速度骤降!
他立刻催动边缘呼吸法,以三处缺隙同时吞吐,将这股秩序能量吸入、分解。缺隙中的银色纹路亮起,如同精密的滤网,将其中“扭曲”的部分剥离、粉碎,只留下最精纯的“生命力”与“秩序本源”。
但这过程极其痛苦。秩序能量太过霸道,缺隙虽能容纳,却无法瞬间转化。陆边尘感到经脉如被无数细针穿刺,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淡绿色的木纹,仿佛自己也要被木质化!
他咬牙坚持,将剥离出的生命力缓缓渡回那人体内,同时将秩序本源导入丹田——这东西不能留在这人体内,否则污染会复发;但也不能随意丢弃,否则可能污染环境。
两仪平衡术全力运转,太极气旋疯狂旋转,勉强维持着体内能量的稳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陆边尘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越来越苍白。而那人体表的木纹则在缓慢褪去,眉心的绿色光斑渐渐黯淡、缩小。
终于,在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后,光斑彻底消失。
那人身体一震,口中喷出一口暗绿色的淤血,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他身上的木纹迅速消退,皮肤恢复血色,只是仍显得极度虚弱。
“谢……谢谢……”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陆边尘按住他:“别动,你需要休息。”他自己也几乎虚脱,体内灵气耗去七成,经脉隐隐作痛。
“你……你是……天枢城的人?”那人看着他腰间的杂役令牌,有些警惕。
“曾经是。”陆边尘没有隐瞒,“现在是边境驻守。你刚才说,建木被污染,需要报信?”
“是……青霭境现在很危险……污染在扩散……许多族人……木化……”那人眼中涌出泪水,“我必须……回去告诉长老……”
“你能走吗?”
那人尝试站起,却双腿一软,又跌坐在地。“……不行……力量被抽空了……”
陆边尘看了看天色。日落前他必须返回哨区报到,否则会引起怀疑。但将这人独自留在这里,他必死无疑。
“我背你回去。”他做出决定,“到哨区后,你再想办法联系族人。”
“可……哨区不会允许边缘者进入……”
“我有办法。”
陆边尘将那人扶起,背在背上。那人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沿着来路返回,同时运转边缘呼吸法,尽量恢复体力。
回到哨区时,已是黄昏。陈哨长正在堡垒门口检查哨卫的巡查记录,看见陆边尘背着个陌生人回来,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巡查时发现的东林伤者,中了木化症,已初步救治。”陆边尘简洁汇报,“他需要休养,且有关东林的重要情报需传递。”
陈哨长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又看了看陆边尘,最终挥手:“先带他去医疗室。你,来我办公室。”
医疗室是堡垒内最简陋的房间,只有两张木板床和一个药柜。陆边尘将那人安顿好,又喂他服下一颗回气丹,这才去了哨长办公室。
陈哨长关上门,直截了当:“你知道规矩,哨区不得收留边缘者。除非有特殊理由。”
“他有关于‘秩序污染’的情报,可能关系到整个边境的安全。”陆边尘将听到的关于建木污染、银色法器碎片等简要说明。
陈哨长脸色凝重起来:“秩序污染……这可不是小事。若真如他所说,东林内部出了大乱,很可能波及边境。”他沉吟片刻,“人可以先留下,但最多三日。三日内,他必须联系上族人离开。另外,此事我会向上报告,你也要写一份详细记录。”
“是。”
“还有,”陈哨长看着陆边尘,“你救治他的手法,不像正统功法。不过我不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但记住,别给哨区惹麻烦。”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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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陆边尘在医疗室守夜。
那人服了药,沉沉睡去。陆边尘则盘膝坐在一旁,调息恢复。他内视丹田,发现那团从光斑中剥离的“秩序本源”,正悬浮在太极气旋旁,缓慢旋转。它很安静,没有攻击性,仿佛被缺隙过滤后,失去了“扭曲”的特性,只剩下纯粹的“秩序”概念。
这东西……或许有用。
他想起了《行者手札》中记载的一种偏门术法:以“秩序本源”为引,可以暂时强化“规则类”术法的效果。比如,强化趋隙罗盘的指向精度,或是强化两仪平衡术的稳定能力。
但他不敢贸然尝试。
子夜时分,那人醒了。
“好些了吗?”陆边尘问。
“好多了……多谢恩人。”那人靠在床头,声音依然虚弱,但已清晰许多,“我叫青禾,是青霭境‘青语者’一脉的学徒。”
“青语者?”
“能与古树沟通、学习木系道法的族群。”青禾解释,“我们世代守护建木,但从三日前开始,建木突然释放出污染的波动,许多靠近它的族人都开始木化。长老们试图净化,但污染源——那块银色碎片——似乎有自我意识,会抵抗甚至反击。我是侥幸逃出来的,必须把消息带到边境外的‘混血聚落’,那里有我们的人。”
“混血聚落?”
“在天堑与青霭境交界处,有一些东林与人类混血的族群建立的聚落。”青禾说,“他们不被纯血东林接纳,也不被天枢城承认,只能在夹缝中生存。但那里消息灵通,且有通往青霭境内部的秘密通道。”
陆边尘心中一动。混血聚落……或许是他进入东林、了解青霭境的好机会。
“我可以护送你到聚落附近。”他说,“但我需要你作为引荐,让我进入青霭境——我想学习东林的道法,也想……调查污染源。”
青禾惊讶地看着他:“你……想学我们的道法?可你是天枢城的人……”
“曾经是。”陆边尘再次强调,“现在,我只是个行者。”
“行者……”青禾眼中闪过明悟,“原来如此。难怪你能净化秩序污染。”他想了想,“如果你真愿意帮忙,我可以引荐。但青霭境现在很危险,而且……长老们对外来者,尤其是人类,并不信任。”
“我会证明自己。”
青禾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恩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陆边尘。”
“陆边尘……”青禾轻声重复,忽然睁大眼睛,“等等,你姓陆?你是不是……有个父亲叫陆青崖?”
陆边尘浑身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三十年前,曾有一个人类修士深入青霭境,向长老们请教‘裂隙稳定之法’。他自称陆青崖,态度诚恳,学识渊博,还与当时的一位青语者长老结为好友。”青禾回忆道,“但后来他匆匆离开,说是要前往一线天堑深处调查什么。之后……就再没回来。”
陆边尘心脏狂跳:“那位青语者长老……还健在吗?”
“健在。”青禾说,“就是现在的‘青翁’长老,也是我的师祖。他常提起陆前辈,说他是个真正的‘求知者’,不被种族与立场所困。”他看着陆边尘,眼中泛起光彩,“若你是他的儿子,且继承了行者的道路……青翁长老,一定会愿意见你。”
陆边尘握紧拳头。
三十年了。
终于,又找到了一条关于父亲的线索。
“青禾,”他郑重道,“请你带我去见青翁长老。”
“好。”青禾用力点头,“等我能走了,我们就出发。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下来:
“我们得先活着离开这里。”
“我感觉到……污染,正在靠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堡垒外,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是哨区的警戒阵法被触发了!
陆边尘霍然起身,冲向门口。
窗外,夜色之中,无数泛着暗绿色荧光的“藤蔓”,正从地底钻出,如潮水般涌向堡垒!
那些藤蔓表面,浮现着与青禾眉心光斑同源的、扭曲的秩序纹路。
秩序瘟疫的污染源……
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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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启程篇完]
下章预告:第九章《东林青霭境·树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