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持续了一周。这一周,云舒按时回家,做完作业后只能看课本和《十万个为什么》。陆远山每晚检查他的书包,确保没有“杂书”。
但云舒有他的对策。
他开始在课堂上“偷学”。语文课讲《祝福》,他想象自己是祥林嫂,该怎么表现那种麻木的绝望;历史课讲谭嗣同就义,他琢磨“我自横刀向天笑”该用怎样的语气和表情。他把这些想法写在数学草稿纸的背面,然后趁课间塞给周晓蔓看。
周晓蔓是他唯一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她父亲是团部的宣传干事,家里有很多《大众电影》杂志。她懂一些云舒不懂的词汇:“特写”“蒙太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
“你真有天赋。”有一次周晓蔓看完他写的“表演笔记”后说,“比我爸他们排的活报剧强多了。”
“你爸排戏?”
“嗯,国庆节要演《红灯记》,我爸是导演。”周晓蔓眨眨眼,“你想来看排练吗?”
云舒眼睛亮了:“可以吗?”
“周六下午,团部会议室。我带你进去。”
周六,云舒以“去同学家做作业”为由出了门。秦月华有些犹豫,但陆远山点了头——只要是和学习有关,他都支持。
团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十几个业余演员正在对词,有的穿着自己的衣服,有的已经换上了戏服——李铁梅的红袄,李玉和的铁路制服。周晓蔓的父亲周干事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拿着剧本大声指导:“情绪!情绪!王大哥,你演鸠山,要狠一点!”
云舒躲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这不是文工团那种专业演出,一切都显得粗糙:道具枪是木头的,刑具是用纸板糊的,演员时不时忘词。但正因为粗糙,反而更真实——他能看到演员的紧张、失误,以及偶尔迸发出的真挚情感。
休息时,周晓蔓递给他一杯水:“怎么样?”
“很好。”云舒认真地说,“比完美的那种好。”
周干事走过来,擦着汗:“晓蔓的同学?听说你喜欢演戏?”
云舒紧张地站起来:“我……看看。”
“别紧张。”周干事笑起来,“喜欢艺术是好事。不过啊,小朋友,这东西当爱好可以,可不能当饭吃。你看这些叔叔阿姨,都是本职工作干得好,业余时间来排戏。”
云舒点点头,但心里不以为然。他想:为什么不能当饭吃?文工团的人不就是靠这个吃饭吗?
排练继续。轮到李铁梅的唱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扮演者是团部小学的音乐老师,嗓子很亮。唱到“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时,云舒忽然站起来,小声跟着哼。
周干事注意到了:“你会唱?”
“听收音机里听过。”云舒脸红了。
“来,试试。”
云舒被推到屋子中间。所有人都看着他——有好奇,有善意,也有怀疑。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声音起初有些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没有完全模仿女声,而是用自己变声期前的清亮嗓音,唱出了一种少年的倔强。唱完一段,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好小子!”周干事拍拍他的肩,“有点意思。”
那天下午,云舒被允许参与了后面的排练。他演一个没有台词的小兵,站在鸠山身后。但他无比认真——站姿、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模仿想象中的“日本兵”。休息时,一个老演员对他说:“孩子,你有戏瘾。”
戏瘾。这个词击中了云舒。是的,他上瘾了。站在人群前,成为另一个人,感受另一种人生——这种体验像毒药,尝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傍晚回家时,周晓蔓送他到路口。
“你今天真棒。”她说。
“你爸才棒,他会导演。”
周晓蔓踢着石子:“我爸说,你要是真想学,他可以借你一些书。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别让我爸知道你爸反对。”
云舒心里一暖:“谢谢你。”
“谢什么。”周晓蔓甩了甩辫子,“我们是朋友嘛。”
那天晚上,云舒在日记里写:“今天,我第一次站在了舞台上。虽然只是团部的会议室,虽然只是没有台词的小兵。但周晓蔓说我‘真棒’。她的辫子在夕阳下是金红色的。”
他合上日记本,听到父亲在书房里批改作业的翻页声。两种世界在他心里碰撞:一边是父亲的“实用主义”,一边是刚刚发现的“艺术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但至少,今天他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