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把车停在周明轩公司楼下时,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她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补口红。浆果色的唇膏涂得很仔细,抿了抿,又用纸巾轻轻擦掉边缘多余的部分。然后她检查妆容:眼线没晕,睫毛膏没结块,腮红打得恰到好处。很好。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些,但又不至于过分。下面配了条高腰牛仔裤和尖头高跟鞋——休闲中带着刻意的精致。这是她研究过的:太正式像商务会面,太随意又显得轻浮。现在这样正好,像结束工作后顺便过来聊聊的朋友。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她和周明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十五分钟前发的:
“明轩哥,我刚在附近见完客户,想起你在加班。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上去?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店,打包做得不错。”
周明轩隔了七分钟才回:“不用麻烦,我马上结束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没吃饭。如果你不急着走,我买两份上去,正好有事想请教你。”
这次他回得快了些:“什么事?”
“关于上次那个投资人的,有些细节电话里说不清。十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又隔了两分钟:“好吧。我在22楼,到了打前台电话,我让他们放行。”
林薇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扬起来。她收起口红,拎起副驾驶座上的纸袋——里面确实有两份包装精美的日料便当,还有一瓶清酒。酒是特意选的,度数不高,但足够让氛围松弛。
走进写字楼大堂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秦晚晚下午那副脆弱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红着眼圈说自己没用,怕周明轩嫌弃她。真可笑。
电梯上升时,林薇薇对着镜面壁调整表情。不能太急切,要自然,要像真的只是来送个饭、谈个事。
22楼到了。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确认了姓名后刷卡让她进去。办公区还亮着几盏灯,但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周明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林薇薇敲了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周明轩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办公室很大,简洁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主色调。桌上堆着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旁边还有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对,明天十点前给我最终版。”周明轩说着,转过身,看到林薇薇,点了点头,示意她坐。
林薇薇把纸袋放在会客区的小圆桌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书架前,假装看上面的书和奖杯。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得留下点印象。
周明轩很快结束了电话:“抱歉,久等了。”
“没事,是我打扰了。”林薇薇转过身,笑容恰到好处,“给你带了点吃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她打开纸袋,拿出便当盒,一一摆开。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还有一小盒海胆。餐具是木质的,很精致。
“太丰盛了。”周明轩走过来,看了眼,“这家的海胆很有名。”
“你知道?”林薇薇眼睛亮起来,“看来我选对了。”
“听客户提过。”周明轩在沙发上坐下,“你说有事要聊?”
林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那份便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次介绍的那个王总,他助理今天联系我,说他们对你们公司的技术很感兴趣,但希望能在估值上再谈一点。”
周明轩筷子顿了顿:“估值?我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林薇薇叹气,“但王总那边觉得,你们产品上线延迟了两次,市场数据不够亮眼……他们想压到八千万。”
周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先别急。”林薇薇给他倒了杯清酒,“我跟他们助理关系不错,私下打听了一下,其实不是估值的问题。是他们内部有个新来的投资总监,想显示自己的议价能力,故意挑刺。”
她把酒杯推过去:“我觉得这事有得谈,但得换个方式。硬碰硬肯定不行,得让那个投资总监有台阶下。”
周明轩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液体:“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下周亲自去见一趟王总,不带团队,就我们三个人。”林薇薇说,“正式场合他们得端着,私下聊反而好说话。到时候我帮你敲敲边鼓,把话题往长期合作上引,估值说不定还能往上抬一点。”
她说得诚恳,眼神专注地看着周明轩。这是她精心准备的说辞——既展示了她的价值(有内线消息,懂谈判技巧),又创造了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我们三个人”)。
周明轩思考了几秒,点头:“可以试试。你安排时间。”
“好。”林薇薇笑了,举起酒杯,“那预祝顺利?”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清酒入口微甜,后劲绵长。
他们开始吃饭。林薇薇很会聊天,话题从工作自然过渡到生活。她说起最近看的艺术展,周明轩果然感兴趣,多问了几句。她又提到自己大学时也想过创业,但最后还是选了更稳妥的路。
“有时候挺羡慕你的。”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哪怕难一点。”
周明轩摇头:“难的时候是真难。”
“比如现在?”
“比如现在。”周明轩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融资的事拖了三个月了,团队人心浮动,产品迭代还得继续烧钱……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怀疑自己选错了路。”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林薇薇知道,这是信任的表现——他不会在秦晚晚面前说这些,因为秦晚晚听不懂,也帮不上忙,只会徒增担心。
“但你坚持下来了。”林薇薇声音放柔,“而且我相信你能成。你有那种……不服输的劲儿。”
周明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
酒喝到第三杯时,气氛彻底松弛下来。办公室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流。林薇薇脱掉了高跟鞋,蜷在沙发上,像只慵懒的猫。
“晚晚最近怎么样?”她忽然问。
周明轩顿了顿:“还好吧。就是……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说不上来。”周明轩转动着酒杯,“她最近很用功,天天看书学习,说是想帮我。但我总觉得……太刻意了。”
林薇薇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她是太在乎你了。怕自己配不上你。”
“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周明轩摇头,“她这样就很好。”
这话他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林薇薇听出来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衬衫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明轩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晚晚她……其实很没有安全感。”林薇薇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她昨天跟我哭,说怕你嫌她没用,怕你以后找个像苏瑾那样的女人。”
周明轩皱起眉:“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爱你啊。”林薇薇看着他,“爱一个人就会患得患失。尤其是看到你身边出现优秀的女孩子……她会怕。”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其实我也能理解她。如果是我,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和那么出色的律师有说有笑,心里也会不舒服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替秦晚晚解释了“不安”,又暗示了苏瑾的“威胁”,还把自己放在了“理解者”的位置。
周明轩沉默了几秒:“我跟苏律师只是工作关系。”
“我知道。”林薇薇笑了,“但女人有时候就是会胡思乱想。你得体谅她。”
她说着,伸手去拿酒瓶,手腕“不小心”碰到了周明轩的手。很轻的接触,一触即分。
周明轩的手没动。
林薇薇倒完酒,没有收回手,而是就那样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看着周明轩:“不过说真的,明轩哥,你也别太累了。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晚晚需要你,公司也需要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暖意。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因为酒色显得格外饱满。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低低的运转声。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周明轩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几秒钟,没有说话。
林薇薇知道,这是机会。
她没有犹豫。
她往前又倾了一点点,很轻、很快地,在周明轩嘴唇上碰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像错觉。
然后她退回来,脸红了——这次不是装的。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
周明轩僵在那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薇薇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能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对不起。”她先开口,声音发颤,“我……我喝多了。”
她站起来,慌乱地穿鞋,打翻了酒杯。清酒洒在桌上,浸湿了文件。
“我该走了。”她不敢看周明轩,抓起包和外套,“那个……王总的事,我明天再联系你。”
她几乎是逃出办公室的。
电梯下降时,她靠在镜面壁上,大口喘气。嘴唇上还残留着触感——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清酒的味道。
她做了。真的做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林薇薇走出去,脚步虚浮。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启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
是后怕?是兴奋?她分不清。
手机震了。她猛地抓起来,以为是周明轩。
是秦晚晚:“薇薇,睡了吗?我刚才又做噩梦了,梦见明轩不要我了……我是不是疯了?”
林薇薇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别乱想,他怎么会不要你。快睡吧,明天我陪你逛街。”
发送。
她放下手机,启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的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
同一时间,秦晚晚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是静止的——周明轩办公室门口走廊的摄像头。十分钟前,林薇薇从里面冲出来,脚步匆忙,头发有些乱。
秦晚晚把时间轴往回拖。
她看到了林薇薇进去的画面。八点二十三分。
看到了前台刷卡。
看到了办公室门关上。
然后就是漫长的空白。
摄像头没有声音,角度也只能拍到走廊。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需要知道细节。她只需要知道,林薇薇在周明轩办公室待了四十七分钟。在晚上八点多。带着酒。
以及,林薇薇出来时的样子——慌乱,脸红,不敢回头。
秦晚晚关掉监控软件,清除了访问记录。这个摄像头是她一周前“偶然”发现的——大楼安保系统有个漏洞,某个离职员工留下的后门账号。她花了点时间研究,才勉强能用,画面还经常卡顿。
但足够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任务完成:林薇薇主动亲吻周明轩。奖励:林薇薇“化物”权限一次(永久有效,可随时使用)。】
【新任务将于三天内发布。请宿主保持状态。】
秦晚晚没有动。
任务完成了。她该高兴的。离复仇又近了一步。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她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母亲种的那棵桂花树开花了,香气被夜风送进来,甜得发腻。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夜晚,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周明轩说加班,她在家等他,炖了汤,热了又热。最后汤凉透了,他也没回来。
第二天他说,在办公室睡着了。
她信了。
现在她知道,那晚林薇薇也在。
也许就在那张沙发上。
秦晚晚的手指抠着窗框,指甲泛白。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是周明轩。
“睡了吗?”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想象他现在的心情——慌乱?愧疚?还是……窃喜?
她回复:“还没。你怎么还没休息?”
“刚结束工作。”周明轩回得很快,“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秦晚晚扯了扯嘴角。愧疚,看来是愧疚。
她拨通电话。
“喂。”周明轩的声音有点哑。
“明轩,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秦晚晚语气关切。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他顿了顿,“晚晚,你……今天还好吗?”
“还好啊,怎么了?”
“下午你说心情不好,我怕你……”
“哦,那个啊。”秦晚晚笑了,“就是一时情绪低落,现在好了。你别担心我,专心工作。”
她说得温柔体贴,像一个最懂事的未婚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晚晚。”周明轩忽然说,“等融资的事定了,我们就结婚吧。不等了。”
秦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发现他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后。那是安抚,是转移注意力。
“怎么突然说这个?”她问。
“就是觉得……该定了。”周明轩的声音很低,“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话说得真动听。秦晚晚想,如果她没有重生,现在大概已经哭了。
“好啊。”她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等你。”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秦晚晚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走回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资料:周明轩公司的财务数据摘要、林薇薇的工作背景、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她用小号伪装成商务人士加的他们)、还有今天监控画面的截图。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时间线”。
开始打字:
“8月15日,生日宴,第一次见面。”
“8月22日,咖啡馆‘偶遇’。”
“9月5日,沙龙,苏瑾介入。”
“9月12日,晚8点,林薇薇进周明轩办公室,47分钟后离开,状态异常。”
她停下来,看着这四行字。
短短一个月,已经走了这么远。
她不知道今晚办公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根据林薇薇出来时的状态、周明轩刚才电话里的反常……她大概能猜到。
那个吻完成了。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呢?
秦晚晚关掉文档,清空浏览记录。她站起来,走到全身镜前。
镜中的女人穿着睡衣,长发披散,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眼尾弯起,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练了三遍,直到表情自然流畅。
然后她换了种笑——羞涩的、甜蜜的、沉浸在爱情中的笑。
再换——担心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笑。
每一种表情她都练到肌肉记忆。这是她的武器,她的盔甲。
练完了,她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有两步。最后两步。
第一步,让他们结婚。
第二步,收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甜得让人窒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桂花。“晚晚你看,桂花小小的,不起眼,但香气能飘很远。做人也是这样,不一定要多耀眼,但要有自己的味道。”
那时的她点头,以为懂了。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香气是诱饵,有些甜腻是陷阱。
而她,正在学着成为那个布陷阱的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
秦晚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戏要演。
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