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三课,”他转过身,将那截锈铁随手抛给她,“‘杀人’。”

第三日,暮色浓稠。

林晚踏入剑冢时,残阳如血,给嶙峋断剑镀上一层狰狞的金红。

云惊珩站在昨日那处,背对着她,正俯身从一柄半埋土中的残剑上,折下一截锈蚀的剑尖。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指尖拈着那截废铁。

“第三课,”他转过身,将那截锈铁随手抛给她,“‘杀人’。”

林晚接住。铁片冰冷粗糙,边缘崩缺,毫无灵力波动。

“用这个?”她抬眼。

“用这个。”云惊珩走向她,步履无声,“杀人,从来不需要多好的兵器。只需要,”他停在她面前,阴影将她笼罩,“足够近,足够狠,和……”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额发,“……一击必中的时机。”

距离太近了。林晚能看清他玄衣上每一道细微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与霜雪的气息,极具压迫感,却也……让人心跳失序。

她捏紧那截锈铁,指尖被粗糙边缘硌得生疼。“对手是谁?”

云惊珩没答。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嗤嗤嗤——

三道模糊的黑影,自不同方向的雾气中无声浮现。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散发着筑基中期左右的阴冷气息,呈三角之势,将他们围在中间。

“杀了我,”云惊珩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或者,被他们杀掉。”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同时暴起!没有呼喝,没有灵光,只有纯粹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一刀直取云惊珩后心,一索绞向他脖颈,第三道身影则鬼魅般绕到林晚侧翼,手中短刺直刺她肋下!

快!狠!准!

完全是死士做派!

林晚瞳孔骤缩,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肋下短刺,同时手中那截锈铁不管不顾,朝着扑向云惊珩后心的那道黑影的眼睛狠狠掷去!

不是飞剑手法,毫无章法,只有一股蛮横的、同归于尽的狠劲!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这杂役弟子反应如此凶悍,微微偏头,锈铁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就这么一滞,云惊珩甚至未回头,反手一指,一缕凝练剑气后发先至,洞穿其咽喉!

黑影无声倒地。

几乎同时,绞向云惊珩脖颈的锁链已至!云惊珩身形微晃,锁链擦着他颈侧掠过,他却顺势抬手,精准扣住链身,一扯一抖!

持链黑影被他巨力带得一个趔趄,门户大开!

“现在!”云惊珩低喝。

林晚心领神会!她没去捡地上兵刃,也没用袖中骨针——太显眼。她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合身扑上!五指成爪,不是抓向咽喉或心脏,而是狠狠抠向那黑影因被拉扯而暴露的、毫无防护的腰眼软肋!

指尖灌注了全身残存灵力,狠绝无比!

“噗嗤!”

指甲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黑影身体剧震,锁链脱手。

林晚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身疾退!而云惊珩的剑气,已如影随形,掠过她退开的身影,精准没入那黑影眉心。

第二名黑影倒地。

第三名使短刺的黑影见状,竟毫不犹豫,转身就向雾气深处遁去!

“追。”云惊珩声音冷冽,“或者,放虎归山。”

林晚喘息未定,闻言一咬牙,拔腿就追!她灵力几近枯竭,脚步虚浮,却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模糊黑影。

雾气翻涌,地形复杂。黑影显然熟悉此地,穿梭如鱼。

距离在拉远。

林晚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直线追击,而是猛地拐向一侧碎石坡,手脚并用向上攀爬!高处视野稍好,她瞥见黑影正欲绕过一块巨岩。

就是现在!

她掌心一翻,那根一直蛰伏的骨针滑出。没有光华,没有声响,如同最幽暗的影,脱手射出!

不是直刺。

骨针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近乎直角转折的弧线,绕过巨岩,自黑影完全无法预料的侧后方死角,疾刺而入!

针尖那点暗金寒星,精准没入其后颈某处关节缝隙。

黑影身体一僵,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林晚从碎石坡滑下,踉跄走到尸体旁,拔出骨针。针身滴血不沾,唯有寒意更甚。

她转身。

云惊珩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不远处,正静静看着她。暮色将他玄衣染成更深的墨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学会了吗?”他问。

林晚喘息着,握紧手中骨针,针尖犹带血气。“学会什么?”

“杀人不需要花哨。”云惊珩走近,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还带着惊悸与狠劲的眼睛,“只需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破绽,用你手边任何东西,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抬手,指尖拂过她脸颊——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一滴温热的血。

林晚身体微颤,没躲。

他的指尖很凉,沾着血的地方却像烧了起来。

“以及,”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磁性,“永远别让你的对手,看清你的底牌。”

他收回手,指尖那抹血色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今日到此为止。”他转身,走向暮色深处,“三课已毕。你的针,算是初步有了‘形’、‘意’、‘杀’。”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呢?”

云惊珩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

“然后,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让我看看,你能把这天,捅出多大的窟窿。”

身影没入黑暗。

林晚独自站在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中间,暮色四合,寒意侵体。

她低头,看着手中幽暗的骨针,又抬眼望向云惊珩消失的方向。

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冰凉与灼烫交织。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惊悸褪去,化为更沉、更硬的决心。

好。

云惊珩。

你看着。

这天,我捅定了。

林晚没急着离开。

她蹲下身,用那截杀过人、染过血的锈铁,撬开三具尸体的衣襟。没有身份标识,没有储物袋,连兵刃都是最普通、毫无印记的凡铁。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但其中一人的里衣边缘,绣着一个极淡的、几乎与布料同色的暗纹——扭曲的藤蔓,缠绕着一柄小剑。

魏家的标记。魏苍的家族。

林晚眼神彻底冷了。

原来如此。试探?灭口?还是警告?

她捏紧锈铁,起身,走到那块被骨针钉穿的巨岩前。针孔细小,深不见底。她并指一划,削下表面一层石皮,盖住血迹和针孔。

然后,她将手中那截染血的锈铁,狠狠插在三人尸体中间的空地上。

铁片入土半尺,兀自轻颤。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剑冢。

夜风凛冽,吹动她单薄的灰袍。

袖中,骨针安静蛰伏,针尖那点暗金,在夜色里幽幽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淬毒的火星。

回到青瓦房,她没点灯。

黑暗中,她褪去染尘的外袍,打来冰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擦洗一遍。水很冷,激得皮肤泛起细栗,却洗不去骨子里那股刚刚淬炼出的、冰冷的杀伐气。

换上干净衣物,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远处,丹脉离火台的暗红火光依旧映着天际,剑冢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指尖轻抚过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和某种更隐晦的、令人心悸的温度。

云惊珩……

她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三课。形,意,杀。

她学到了。也记住了。

最后那滴被他拂去的血,和他指尖的温度。

林晚缓缓勾起唇角。月光漏进窗缝,照亮她半边脸,苍白,沉静,眼尾红痣艳得像要滴血,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势在必得的火。

她转身,走到简陋的木架前,拿起那个装着陨铁精砂的兽皮袋。

袋子轻飘飘,砂砾已尽数炼入针中。

她松手,空袋飘落在地。

然后,她走到墙角,掀开地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粗糙的黄符纸,一截快用完的劣质朱砂,还有几枚边缘磨损的铜钱——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合上木盒,放回原处。

不需要了。

从今天起,她林晚,不再只有藏在暗处的野心,和一根见不得光的针。

她有了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凶器”,有了被人“投资”的资格,更有了……一个需要去捅破的“天”,和一个让她想去触碰、去并肩、甚至想去……征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