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迷雾
雨下了整整一天。
江流风坐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在地板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气味,还有他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
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动一下还是会疼。胸口的标记处也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他知道,那是死亡在倒计时。
严世维一定已经激活了标记。二十四小时,从昨晚在医院地下室被发现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
他还有六个小时。
六小时后,如果他没有找到解除标记的方法,心脏就会衰竭,看起来像自然死亡。
完美的谋杀。
没有人需要负责,没有人需要解释。一个通缉犯,在逃亡中突发心脏病死亡,多么合理,多么自然。
江流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霍天青的手指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微微浮动,指甲泛着惨白的光。他把瓶子举到眼前,仔细观察那个黑色标记。
和自己胸口的一模一样。
大小,形状,位置,分毫不差。
这说明标记的植入有统一的标准,可能是某种精密的医疗设备,可能是某种特殊的手术程序。但更重要的是——既然有植入的方法,就一定有取出的方法。
否则实验体一旦失控,就无法回收。
深海计划不会留下这种漏洞。
江流风打开电脑,重新登录那个加密的云端空间。这次他没有看那些令人心碎的文件,而是直接搜索关键词:“标记移除”、“安全协议”、“应急程序”。
搜索结果弹出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标记的技术规格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电路图,江流风看不太懂。但其中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标记采用生物相容性纳米材料制成,核心为微型电磁接收器,外层包裹神经毒素胶囊。激活后,电磁脉冲会使胶囊破裂,毒素在二十四小时内缓慢释放。”
第二份是移除手术的操作手册,配有详细的图解。手术需要在无菌环境下进行,使用特制的手术器械,切开表皮后,用电磁钳夹住标记核心,缓慢抽出。整个过程需要四十五分钟。
第三份是一份紧急情况处理预案:
“如实验体失控且无法回收,可启动标记激活程序。激活后二十四小时内,如实验体被控制,可立即执行移除手术。手术必须在毒素完全释放前完成,否则即使移除标记,毒素已造成的损害不可逆转。”
江流风盯着最后一行字。
“毒素已造成的损害不可逆转。”
也就是说,即使现在找到能做手术的人,找到手术器械,找到无菌环境,他的心脏可能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但他还是要试。
因为不试,就是死。
试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小了一些,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亮起,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需要三样东西:
一个能做这种精细手术的医生。
一套特制的手术器械。
一个绝对安全、无菌的环境。
医生,他想到了一个人——林沐阳。虽然林沐阳是眼科医生,但以他的医术和手感,这种精细手术应该能做到。但林沐阳现在被严世维控制着,根本出不来。
器械,可能藏在某个地方。深海计划在港州一定有医疗点,有仓库,有备用物资。但怎么找?去哪找?
环境,这是最难的。他现在是通缉犯,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私人诊所也不行,手术需要无菌室,需要专业设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江流风感觉胸口越来越闷,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知道,毒素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他必须尽快做决定。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个陌生号码。
江流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江流风?”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冷静。
“你是谁?”
“我是欧阳倩。”对方说,“霍廷岳的侄女,银钩赌坊的经理。我们见过。”
江流风握紧了手机:“你想做什么?”
“我想帮你。”欧阳倩说,“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我也知道,你需要做手术,取出那个标记。”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欧阳倩缓缓说,“我父亲身上也有一个。”
江流风愣住了。
“你父亲?”
“霍天青是我父亲。”欧阳倩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他的私生女,这件事连三叔都不知道。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把我寄养在三叔这里,说是远房亲戚的女儿。”
雨声敲打着窗户。
江流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账本的事?”
“我知道一部分。”欧阳倩说,“父亲死前找过我,给了我一把钥匙,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去银行保险箱取一些东西。但我一直不敢去,我怕……”
她顿了顿。
“我怕知道太多,会和他一样。”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了?”
“因为千叶死了。”欧阳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认识千叶。她是我在剑道馆认识的朋友。昨晚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一定要帮你。”
江流风闭上眼睛。
千叶。
那个异色瞳的女孩,那个用生命换回证据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他铺路。
“你能怎么帮我?”他问。
“我知道手术器械在哪里。”欧阳倩说,“父亲留下的保险箱里,除了文件,还有一套手术工具。他说,那是‘以防万一’。”
“在哪里?”
“半岛酒店,2312房间的保险箱。”欧阳倩说,“房间是我用假名长期包租的,没有人知道。密码是父亲的生日——1970年3月15日。”
江流风记下了。
“医生呢?”他问,“我需要一个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然后欧阳倩说:“林沐阳医生,半小时前从市局逃出来了。”
“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监控显示,他在审讯室里突然晕倒,警察叫了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他袭击了医护人员和警察,逃走了。”欧阳倩顿了顿,“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他,和你一样。”
江流风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毒素。
是因为希望。
林沐阳逃出来了。
那个盲眼的、温和的、总是带着微笑的医生,竟然能从严世维的眼皮底下逃走。
“他在哪?”江流风问。
“我不知道。”欧阳倩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你。你们之间有某种……默契。”
江流风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
距离毒素完全释放,还有五个小时。
距离金州大厦的决斗,还有十七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五个小时内,找到林沐阳,拿到手术器械,完成手术。
“欧阳倩,”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金州大厦附近,找一个制高点,观察顶楼的情况。特别是今天晚上,有没有人提前去布置什么。”
“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严世维不会只安排宫本一个人。”江流风说,“他一定会做两手准备。如果宫本输了,他还有后手。”
“好,我去。”欧阳倩说,“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父亲为了揭露真相而死,千叶为了证据而死,你……你不能也死。”
江流风没有承诺。
他挂断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他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林沐阳如果逃出来了,一定会去一个他们都知道的地方。
哪里?
江流风思考着。
他和林沐阳共同知道的地方不多。
部队医院已经拆了。
常去的茶馆老板被抓了。
剩下的……
只有那个地方了。
海边的小木屋。
那是很多年前,林沐阳还看得见的时候,两人一起租下的。面朝大海,背靠山林,很偏僻,也很安静。林沐阳失明后,就很少去了,但江流风偶尔会去住几天,整理思绪。
林沐阳如果真的要找他,一定会去那里。
江流风背上背包,一瘸一拐地走出废弃工厂。雨已经停了,但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他拦了一辆黑车,报了个假地址。在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的地方下车,步行前往。
夜晚的海边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湿气。小木屋建在半山腰,需要爬一段很陡的石阶。
江流风的腿伤让他爬得很艰难。每上一级台阶,伤口都在撕裂,血渗透了绷带。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木屋门口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门锁着。
但他知道备用钥匙在哪里——屋檐下第三块松动的木板后面。
他取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但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檀香,草药,还有林沐阳身上那种淡淡的、像书卷一样的气味。
“老林?”他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答。
但江流风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稳,从里屋传来。
他摸黑走进去,推开卧室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床上的人。
林沐阳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块淤青,嘴角还有血迹。他闭着眼睛,但江流风知道他没有睡。
“你受伤了。”江流风说。
林沐阳睁开眼睛。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向江流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虚弱的笑。
“比你好一点。”他说,“至少我的腿还能走路。”
江流风在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开始给林沐阳处理伤口。
“怎么逃出来的?”他问。
“装病。”林沐阳说,“我有一种药,吃了之后心跳会降到每分钟三十次,看起来像心脏病发作。他们叫了救护车,我在车上袭击了司机和医护人员,跳车跑了。”
“然后一路走到了这里?”
“打车。”林沐阳笑了,“我给了司机一千块钱,让他把我送到海边,然后自己走上来。”
江流风也笑了。
这就是林沐阳。
永远冷静,永远有办法。
“你知道了?”林沐阳忽然问。
“知道什么?”
“关于你父亲。关于园丁。关于一切。”
江流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包扎,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江流风说,“就像一个谜题终于解开了。所有的碎片都对上了,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只是……”
“只是答案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江流风点点头,随即意识到林沐阳看不见,于是说:“是。”
林沐阳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江流风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听着,流风,”他说,“你父亲可能做了错事,但他爱你。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找过我。”林沐阳缓缓说,“在你十五岁那年,你父亲来找过我。他说,他要教你格斗术,但怕你承受不了。他问我,该怎么让你变得坚强,又不失去善良。”
江流风感觉喉咙发紧。
“这就是隐瞒了钥匙的原因?”
林沐阳没有接话。
“我告诉他,”而是继续说,“真正的坚强不是不会受伤,而是受伤后还能站起来。真正的善良不是不会恨,而是恨过之后还能选择原谅。”
“然后呢?”
“然后他就成了园丁。”林沐阳说,“他训练你,磨砺你,把你打造成最锋利的刀。但他也在保护你——每一次任务,他都会提前清理掉最危险的敌人;每一次危机,他都会在暗处给你留一条生路。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江流风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年,园丁对他的严苛训练。
想起那些生死关头,总会有意外的转机。
想起园丁最后消失前说的话:“记住,流风,你不是武器。你是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
原来……
原来父亲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他。
只是那种爱,太沉重,太扭曲,太让人窒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江流风甩开思绪,从怀里掏出那个玻璃瓶,“你看这个。”
他把瓶子放在林沐阳手里。
林沐阳摸索着,手指触碰到玻璃,然后是液体,然后是那根手指。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凝重。
“这是……”
“霍天青的手指。”江流风说,“上面的标记,和我胸口的一模一样。”
林沐阳的手颤抖了一下。
“你想让我帮你取出来?”
“对。”江流风看了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毒素已经开始起作用了,我需要立刻手术。”
林沐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有把握。这种手术我没做过,而且我没有器械,没有无菌环境,甚至……没有足够的麻醉药。”
“器械我有。”江流风把欧阳倩给的信息告诉他,“半岛酒店2312房间,密码19700315。里面应该有一套完整的手术工具。”
“酒店?”林沐阳皱眉,“那里太危险了。严世维一定在监视所有和你有关的地方。”
“所以不能直接去。”江流风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下,海水泛着银色的光,一波一波涌向岸边,永不停息。
“秦小星在哪里?”他忽然问。
“还在拘留室。”林沐阳说,“严世维把他关起来了,但没怎么审他。可能觉得他威胁不大。”
“我们需要他帮忙。”江流风说,“黑进半岛酒店的监控系统,制造一个空当。”
“怎么联系他?”
江流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微型通讯器——这是秦小星之前给他的,加密等级最高,但只能使用一次。
“用这个。”他说,“但一旦用了,这个频率就会被追踪,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
“所以必须在手术完成后立刻转移。”
“对。”江流风点头,“手术大概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四十五分钟。”林沐阳说,“但不顺利的话……可能永远结束了。”
江流风笑了。
“那就赌一把。”他说,“赌我的运气,赌你的技术,赌秦小星的黑客能力。”
林沐阳也笑了。
“你总是这样,”他说,“把命赌在别人身上。”
“因为我相信你们。”江流风说,“就像你们相信我一样。”
两人都不说话了。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像大地的心跳。
最后,林沐阳站起身,虽然看不见,但动作很坚定。
“给我通讯器。”他说,“我来联系秦小星。”
江流风把通讯器递给他。
林沐阳按下按钮,对着话筒说:“小星,我是林沐阳。我们需要你帮忙。半岛酒店,2312房间,我们需要里面的东西。制造一个十分钟的空当,从晚上九点开始。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字:
“好。”
通话结束了。
通讯器冒出烟雾,自动销毁,变成一堆无用的零件。
江流风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我们得出发了。”他说。
林沐阳点头。他摸索着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又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你看不见,怎么走?”江流风问。
“你带我。”林沐阳说,“我相信你。”
江流风扶住林沐阳的手臂,两人一起走出小木屋。
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路很陡,但两人走得很稳。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可能是死亡。
也可能是重生。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走下去。
为了真相。
为了公道。
为了所有死去的人。
也为了,还能呼吸的明天。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