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书阁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饭铺飘来的油烟,让人肚子咕咕叫。
他揉了揉眼睛,脑子有点胀,《青史注》里那些旧事看得他多懂了点这个世界的弯弯绕绕。
仙官不是随便当的,得有真本事,还得防着世家那些暗箭。
巷子口,李殊追上来,喘得像拉风箱。
“沈兄,你真不怕啊?赵家那帮人,心眼小得很,肯定还憋着坏呢。”
李殊性子急,说一半就砸拳头,砸得空气嗡嗡响。
这是他的老习惯,一急就爱砸东西。
沈砚拍拍他肩膀,笑了笑:“怕,但得防。谢谢提醒。”
李殊愣了愣,挠挠头:“你今天怎么这么……稳?以前你总低着头,现在像变了个人。”
沈砚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系统声音又跳了出来:【检测到潜在危机。】
【推荐人格:智者。】
他闻言脚下一顿,之前系统就忽然出来,现在又出来了,并且给自己换了一个人格。
沈砚先分析了一下,知道现在是需要他动脑子的时候,心里同意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系统加持的缘故,他的脑袋一下变得清明了许多。
和之前扮演疯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自己这个金手指,自带新手大礼包?
沈砚只能这样认为。
他目光向四周一扫,李殊眼底的担心是真的;远处巷角,有个影子晃了晃,像在跟着。
“李兄,你先回,我有点事。”沈砚声音平稳,李殊听出不容辩驳的味道。
“行,你小心点。”
李殊砸了砸拳头,转身走了。
沈砚没回住处,转弯往家那边走。
昨晚赵丰堵他,今天周教习虽也交代能保他安然到考核。
但直觉告诉他,赵丰不会就这么算了。
扮演智者时,他脑子转得飞快,手里也就是没有扇子,不然沈砚也能拍上两拍。
果然,刚到街角,两个壮汉堵上来。
“沈公子,赵少爷请你喝酒,走吧。”
来人声音粗,但带着威胁。
沈砚停下脚步,看他们。
“不去呢?”沈砚问,声音稳得像没事人。
壮汉咧嘴:“不去?赵少爷生气了,后果你知道。”
瘦子补刀:“沈公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少爷诚心赔不是。”
沈砚笑了笑:“赔不是?昨晚他带人堵我,逼我承认做假账,今天请酒?你们赵家,玩这套挺熟的吧。”
壮汉脸沉下来:“少废话,走!”
伸手就抓他胳膊。
沈砚侧身一让,没让他抓着。
“告诉赵丰,我不去。”
他转身要走,身后脚步响,两个人追上来。
“小子,找打!”壮汉吼,拳风呼呼砸过来。
沈砚没跑,脑子飞快转。
他现在在扮演智者,得动脑子,平时他也不是笨人,在扮演智者时,脑袋转得飞快。
这儿是街角,人少,但不远有巡捕。
叫人?
不行,既使叫过来了普通巡捕,他们也不会轻易得罪赵家这样的大户。
得反制。
他忽然停下,转身,眼神钉在壮汉脸上。
“你们知道吗?我昨晚疯过一次,今天,还想再试试?”
声音低,但带着昨晚疯劲儿的残留。
还得是扮演疯子好使。
壮汉拳头停在半空,脸变了:“你……你别乱来!”
瘦子也顿住:“沈公子,别逼我们……”
沈砚往前凑了一步,嘴角微微咧开一个弧度:“乱来?我本来就是疯了,怎么算是乱来呢。”
“赵丰也不想把事在考核之前闹大吧?”
瘦子眼转得更快,赵家财大气粗,但面对官家,还是很收敛的,但他还是大喝一声。
“你……你骗人!”
虽这么说,脚步已经后退。
壮汉咽了口唾沫:“走!先走!”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再上,转身跑了。
沈砚看着他们的背影,呼出一口气。
这时,系统声音响起:
【人格模仿完成。】
【匹配度:52%。】
【获得成就:洞若观火。】
【洞若观火(白):观察力提升了一点。】
智者模仿起来难了,半路还得靠演个疯子来摆脱,评分低也能预料到。
沈砚将注意力放到刚刚获得得成就上。
他发现自己的眼力忽然获得更强了,远处灯笼上的火星都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这个金手指只怕没那么简单。
遇到特定事情时,系统会推荐自己模仿人格,不管什么样的人格,自己都能得到一种加持,这是一赢。
其次,入戏扮演评分,还能解锁成就,这是二赢。
目前系统已经有了二种可供扮演的人格了,不知道总共有多少人格。
另外,他现在所获得的成就,大多还是白色,怎么样才能解锁高品质的成就?
沈砚觉得自己得好好研究研究。
…………
日光渐斜,秋意已深。
沈砚从街角回来时,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株老槐树在风中摇晃,落叶铺了薄薄一层。
屋里没人,灶台冷冰冰的,昨夜的炭灰还没清。
他习惯了这种安静——父母早亡,家中就他一人,偶尔邻居送点剩饭,便是难得的热乎。
他刚坐下,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沈砚!”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推门而入的是邻家小妹苏小梨,十五六岁模样,扎着简单的双髻,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怀里抱着个小食盒。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沈砚安然坐在桌前,才松了口气,眼睛却红了红。
“今早外面都传疯了……说赵家二少爷带人堵你,说你还……还发疯……”小梨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沈砚,你没事吧?他们没打伤你吧?”
沈砚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刚刚穿越过来,身无分文,前身的记忆也不大清晰,他在街头险些锇死。
幸运的邻家姑娘小梨看到了,接回了家,浑浑噩噩几天之后,接收前身的记忆,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一个书生,家徒四壁。
他对前身的所有经历都是感同身受,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是穿越了,还是破解了胎中之迷。
对小梨的好感,也一起继承了一下,那是一种对妹妹的好感,也有一丝懵懂的情愫。
只是沈砚现在,自己未来都不知如何过,这种情愫他只是压在了心底。
沈砚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温和得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没事,都过去了。”
小梨咬了咬唇,显然不信。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几块红烧肉和一小碗米饭,香气扑鼻。
“这是我娘刚做好的,特意让我给你送来。”她声音小小地,“她说……你一个人,饭都顾不上吃。”
“沈砚,你别总自己扛着,有事就告诉我,我……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给你送口热的。”
沈砚看着那碗饭,喉头微动。
他笑了笑,接过筷子:
“好,我吃,谢谢小梨,也替我谢你娘。”
小梨坐在一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眼睛却始终红着。
等他吃完,她才低声问:
“沈砚,赵家……他们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沈砚放下碗,平静道:“会,但我有办法。”
小梨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
“天晚了,早些回去,别让你娘担心。”
小梨点点头,临走时又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门关上后,屋里又恢复安静。
沈砚坐回桌前,盯着油灯发呆。
灯芯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一片沉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想:这个世道,优秀也是一种罪。
赵家怕他抢了仙官名额,所以要踩他。
可他沈砚,从来没想过要谁的命,只想为自己博一条出路。
他不信命。
从来都不信。
…………
次日清晨,县学书院。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课堂,夫子已在讲台上铺开书卷。
沈砚照旧坐在后排角落,安静听讲。
周围的目光依旧带着躲闪和探究,但他早已习惯。
课到一半,赵丰来了。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沈砚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皮塌塌的,嘴角却带着笑,笑得让人发冷。
“沈砚。”赵丰声音压得低,带着股子阴阳怪气,“我昨晚请你去醉仙楼聊聊,你怎么不过来?”
沈砚抬眼,平静对视:“不想去,自然就不去。”
赵丰咧了咧嘴,笑容僵硬。
他俯下身,几乎贴到沈砚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仙官的名额,不是你这种寒门子弟能碰的。”
“每年都是县里的大户来分,今年轮到我赵家,希望你别捣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威胁:
“就算你不遇上我赵家,以后也会有王家、李家……说不定哪天,世家子弟都当上仙官了,你这种人,也能有机会。”
沈砚听着,差点被气笑。
他抬起头,直视赵丰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我想当仙官,还得看你的脸色?”
“我出身寒门,就活该给你们世家让路?”
赵丰脸色沉了沉,眼皮几乎眯成一条缝。
他没想到沈砚会这么直接回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狠意:
“沈砚,你就算参加了考核,也成不了仙官。”
“资源、人脉,你哪一个都没有。”
说完,他注意到沈砚的眼神变了,怕沈砚又发疯,事情闹大,赶紧挥袖离开,脚步匆匆,像在逃。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呵呵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带着股子冷意。
他坐回位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丰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往他心口戳。
可沈砚没有动怒。
他在意的是自己。
他沈砚,没得罪任何人。
可这个世道,优秀也是一种错。
错就错在他身份地位不高。
这时,他抬头,看见讲台上的夫子。
夫子正在讲课,却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讲到一半,夫子忽然停下,咳嗽了一声,对全班道:
“今日就到这儿,下课。”
学子们散去,夫子却没走。
他走到沈砚桌前,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沈砚……对不住你。”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
夫子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又叹:
“我家里缺钱,赵丰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再设局害你。”
“账册的事,是我做的,我对不起你。”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带情绪:
“我知道。”
夫子一怔,抬头:“你……知道?”
沈砚点点头:“夫子莫不是忘了,我跟着夫子读书,此前没有住房,在夫子家里呆过几日,并照顾了你幼子一段时间。”
“我知道他重病,需要钱。”
“赵家捏着你的软肋。”
夫子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我本不想的。”
“可我……我实在没办法。”
沈砚没责怪,只是淡淡道:
“夫子,不必自责,没有你,赵丰也会找别人,我不记恨你。”
夫子愣住,半晌,才又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
“寒门出头难,我……我帮不了你什么。”
“但仙官考核的事,我知道些内情。”
“这些信息都是世家把持的,我以前不敢说,现在……我告诉你,也算赎罪。”
沈砚看着他,沉默片刻,点头:
“夫子请说。我听着。”
夫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开始讲。
“仙官考核,分文试、武试、心试三关。”
“文试考经义策论,武试考骑射剑术,心试……最难。”
“心试由朝廷仙官亲自主持,考的是心性、意志、根骨。世家子弟有资源,有人教导,提前知道考题套路。寒门子弟……往往在心试上栽跟头。”
“因为心试,会用幻阵,让你重历平生最怕、最悔、最恨之事。你若心有执念、怨气、恐惧,便会被困住,永世不得出。”
夫子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赵家这些年,靠的就是提前买通关节,知道些心试的套路。”
“他们会故意激怒你,让你心生怨恨,到时候心试时,你一腔怒火,便过不去。”
沈砚听着,眼神渐渐沉下来。
夫子苦笑:
“我知道这些,却从来不敢说,怕得罪世家,可今天……我欠你的。”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道:
“夫子,多谢。”
夫子摆手:“别谢我。”
“我这算什么?不过是良心不安罢了。”
他起身,又叹了口气:
“考核还有十几天,你好自为之。”
夫子走了,留下沈砚一人坐在原地。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沉静。
仙官考核最看心试,其实是文试,武试反而最次,进庙堂者,可入修仙道,武道反而成了末流。
所以仙试中,最怕、最悔、最恨之事。
他最怕的,是没闯出一番名堂就死了;
他最悔的,是没能孝顺父母;
最恨的,是这个世道,让寒门优秀也成罪。
整个朝廷或许都是世家组成的。
寒门出身,想出头,难!
可他沈砚,从不信命。
他要用自己的路,破了这局。
窗外,日光渐收,秋风又起。
他低声自语:
“我沈砚,不是要寒门出贵子。”
“只是我沈砚,也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