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说朔月提前的时候,峡谷上方的乌云正好裂开一道缝。
惨白的月光漏下来,照在它黑鳞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它额心那道旧疤完全裂开了,里面暗红色的筋肉在搏动,每搏动一次,峡谷里的雾气就浓一分。
冷月把我往后一推:“退后,我来。”
她持剑上前,剑身青光流转,但比三天前暗淡了许多——刚才破阵那一剑,伤了她元气。
“镇妖司的小丫头。”蛇王金瞳转动,“上次在井底,你伤了我一缕分魂。这次,本座连你一起吞。”
它巨尾抬起,猛地抽来!
冷月纵身跃起,剑光如瀑斩向蛇尾!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我耳膜生疼!冷月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哇地吐出一口血。蛇尾鳞片只留下一道白痕,转眼就消失了。
筑基对炼气,实力碾压。
“师尊……还没到吗……”冷月拄剑喘息。
“你师尊?”蛇王笑了,笑声嘶哑难听,“那个老道士?他确实在往这边赶,可惜……来不及了。”
它蛇尾再次抬起,这次对准了我:
“小子,本座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自愿献祭,本座留你娘一命。否则,本座屠了清水镇,再当着你的面,把你娘一寸寸撕碎。”
我盯着它,心脏在狂跳,但脑子异常清醒。
三天的修炼,三次濒死的体验,让我明白一件事:害怕没用,求饶没用,跪着死不如站着死。
我往前走了一步。
“青石!”冷月急喊。
我没理她。
我走到蛇王面前十步处,停下,抬头看它那双金瞳:
“我爹林大山,是不是你让村长杀的?”
蛇王一愣,随即咧嘴:“是又如何?一个凡人樵夫,能成为本座复苏的第一份祭品,是他的荣幸。”
“荣幸?”我笑了,“那我让你也荣幸荣幸。”
我猛地撕开上衣!
胸口,蛇缠棺的图案已经蔓延到腹部,黑色纹路在月光下像活过来一样蠕动。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图案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半妖之身,今日——全开!!!”
心脏深处那团暗红血团轰然炸裂!比在道观时狂暴十倍、百倍的力量冲垮所有束缚!黑色鳞片瞬间覆盖全身,獠牙刺出嘴唇,瞳孔缩成冰冷的竖线!
但我没失控。
我用《镇魂诀》强行锁住最后一丝清明,把妖力全部导向右手——那把跟了我三年的旧柴刀,此刻正握在我手里。
刀身嗡鸣,黑气缭绕。
蛇王金瞳收缩:“你居然……能控制妖化?!”
“惊喜吗?”我嘶声说,声音已经不像人,“还有更惊喜的。”
我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最简单的一刀——直劈蛇王额心旧疤!
那是冷月说过的最弱处,是封印相柳残魂的节点!
蛇王暴怒,巨尾横扫!但我这次没躲,硬扛着尾巴抽在腰上,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但我借这股力冲得更快!
刀尖刺入旧疤!
“噗嗤——!”
黑血喷溅!
“啊——!!!”蛇王发出震天惨嚎,整个峡谷地动山摇!它疯狂扭动,想把我甩开,但我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刀身一寸寸没入旧疤深处!
我能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封印相柳残魂的核心符石!
“碎!!!”
我嘶吼着,妖力全部灌注进刀身!
“咔嚓——!!”
符石碎了。
旧疤伤口炸开,黑血如泉喷涌!蛇王的嘶嚎戛然而止,金瞳里的光芒迅速黯淡。
但它临死反扑也来了。
巨尾回卷,把我死死缠住!鳞片收紧,勒得我全身骨骼咯咯作响!
“一起……死……”蛇王声音微弱,但疯狂不减。
我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就在我以为要同归于尽时,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
“孽畜——受死!”
老者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桃木剑化作百丈剑影,贯穿蛇王七寸!
蛇王身躯剧震,缠绕的力道骤然松懈。金瞳彻底黯淡,头颅无力垂下。
死了。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黑色鳞片开始褪去,獠牙缩回,妖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
冷月踉跄过来,扶起我:“没事吧?”
我摇头,看向老者。
他正站在蛇王尸体旁,桃木剑插在七寸处,剑身还在微微颤动。
“前辈……”我想说话,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老者抬手制止,脸色凝重:“别高兴太早。蛇王死了,但相柳残魂……”
话音未落,蛇王尸体突然开始崩解!
黑鳞一片片剥落,血肉化作黑水,骨骼碎成粉末。而黑水中央,一道模糊的九头蛇影缓缓升起——
相柳残魂!
它比在井底时清晰得多,九颗头颅栩栩如生,十八只眼睛同时锁定我!
容器……完美的容器……
残魂化作黑光,射向我眉心!
“休想!”老者厉喝,桃木剑脱手飞出,斩向黑光!
但黑光太快,太诡异,竟穿透剑光,没入我额头!
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我听见冷月的惊呼,老者的怒喝,但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
睡吧……孩子……
睡醒了……你就是新的……相柳……
我拼命挣扎,但意识像沉入深海,越来越沉,越来越暗……
就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感觉到胸口一烫。
是娘给我求的护身符——一块普通的桃木片,用红绳穿着,我戴了十年。
桃木片炸裂。
一股温润的、熟悉的力量涌入心脏,护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我猛地睁眼!
眼前是峡谷,是月光,是焦急的冷月和凝重的老者。
相柳残魂……没吞掉我?
“怎么回事?”老者快步过来,手指按在我眉心,“残魂呢?”
“在……在这里。”我指着自己脑袋,“但它……进不来。”
“进不来?”老者一愣,随即恍然,“是了!你刚才妖化时,用《镇魂诀》锁住了魂魄核心!残魂只能占据你的身体,却吞不了你的魂!”
他眼中爆出精光:
“小子!你现在是‘人魂妖身’!身体被相柳残魂占据,但魂魄还是你自己的!只要你能夺回身体控制权,你就能反吞残魂,把它的力量变成你的!”
反吞相柳?
我心脏狂跳。
这可能吗?
“别犹豫!”老者厉喝,“残魂刚入体,还没完全融合!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用《镇魂诀》,把它的意识逼出去!”
我闭眼,沉入识海。
黑暗里,一条九头巨蟒盘踞在中央,正疯狂吞噬我的意识。每吞一口,我的记忆就模糊一分。
我运转《镇魂诀》。
温润的力量从心脏涌出,化作无数条金色丝线,缠向九头蟒!
九头蟒嘶吼挣扎,但金色丝线越来越多,越缠越紧!
这是我的身体。
我的识海。
轮不到你撒野!
“滚出去——!!!”
我嘶吼着,把所有意念灌注进金色丝线,狠狠一绞!
九头蟒炸成漫天黑雾!
黑雾还想重组,但金色丝线织成一张大网,把黑雾死死锁住,然后——拖回我的心脏!
暗红血团疯狂旋转,像磨盘一样碾碎黑雾,吸收,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
黑雾消失了。
心脏那团血团,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暗金,搏动更加有力,但不再狂暴,而是……温顺。
我睁开眼。
瞳孔还是竖线,但眼神清明。
“成功了吗?”冷月紧张地问。
我点头,抬起手。
心念一动,黑色鳞片从手背浮现,又心念一动,鳞片缩回。
如臂使指。
“好!好!好!”老者连说三个好字,“人魂妖身,还能自主控制妖化!小子,你现在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他走过来,重重拍我肩膀:
“从今天起,你不是半妖,是‘妖修’!”
妖修?
我愣住。
“对。”老者眼神灼热,“以人身修妖力,以妖身护人道。这条路很难,但如果你走通了——”
他顿了顿:
“你或许能成为第一个,真正掌控相柳之力的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皮肤正常,但我知道,只要我愿意,下一秒就能变成覆满鳞片的利爪。
蛇王死了。
相柳残魂被我吞了。
爹的仇报了。
但我……也回不去了。
“前辈。”我抬头,“我娘那边……”
“我会处理。”老者说,“你就说蛇王已除,但你被妖气侵蚀,需要跟我回镇妖司治疗。至少……先瞒她三年。”
三年。
三年后,我能控制好这身力量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活下来了。
我转身,看向清水镇的方向。
月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像铺了一条银白的归途。
“走吧。”我说。
冷月扶着我,老者在前引路。
走出峡谷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蛇王的尸体已经化尽,只剩一地黑灰。夜风吹过,黑灰扬起,散入山林,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比如我。
比如这条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