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凉州雪

自古兵家列九州,龙争虎斗几千秋。而在中原以北,雍州以南的这片区域,往往都被称之为北凉。

景泰元年,北凉下了第一场雪。

随着北凉世子被送去武当学艺,这些年的北凉可谓其乐融融,除了各大青楼没了一位豪掷千金的大户,那些被他欺压的所谓二等纨绔终于不必担惊受怕,肆意享受着难得的时光,毕竟,三年之期快到了,他们的好日子没多久了。

“公子,来玩啊!”月满楼内,处处莺歌,满是奢靡。

天字一号房内,檀香袅袅,透过层层幔帷,衬得屋内更加朦胧。

房内,青年男子斟满一杯清酒,感受着软玉在怀的盎然春意。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外面不断传来吵闹声,而且越来越大。

被搅了兴致的青年眉头微皱,缓步走到窗边,那清倌人亦步亦趋跟在其后。

“世子……”

男子没理会身后的人,猛地推开窗户。

“本官乃今年探花李修缘,蒙受皇恩,出使北凉,所得所见,令人心寒!堂堂世子,与人争风吃醋,随意殴打朝廷命官,实在是世风日下,令人不齿!”

只见一身着长衫的男子站立在马车上,一手拿着大诰,一手举着《论语》,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控诉着北凉王父子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的天怒人怨。

“世子,下面这人怕是个疯子。”清倌人苏怜有些惊奇的看着面前这位笑容不改的男子,心想难道这世子殿下真的转性了不成?

作为陆珩众多的红颜知己之一,苏怜很清楚陆珩是什么货色。要知道,三年前,年仅十五的陆珩,便为了一个伶人与凉州刺史之子相争,一掷千金,最后赢了不说还把刺史之子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据他自已所说是因为那小子软的不行来硬的,敢跟自已呲牙,他这才教训了那小子一顿。

“张嗣,把他给我捉上来。”陆珩语气平静。

苏怜看着好像对空气说话的陆珩,有些奇怪。

只是下一刻,一道身披道袍的少年出现在楼下,随后抓住还在振臂高呼的李修缘,直接破窗,出现在陆珩面前。

陆珩显然没料到自已这师弟如此不走寻常路,

“你!?”

李嗣扔下蒙圈的李修缘,一脸正经,

“师兄,你说要把他捉上来的。”

苏怜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意识到场合不对的苏怜赶紧憋住,一本正经地看着陆珩。

“你们是什么人!敢袭击朝廷官员!”李修缘起身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脸气愤。

陆珩没理会李修缘,自顾自地坐下,苏怜赶紧跟上。

李修缘见无人理会自已,再次发问,

“你们到底是谁?”

陆珩抿了一口清酒,

“我是你爹。”

李修缘面色通红,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你怎可羞辱我!”

陆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

“那你又为何羞辱本世子呢?说说看,我干什么了让你在楼下大吵大闹,是抢你老婆了?还是抢你妹妹了?”

“在下尚未婚配,还有,请世子自重,您的一言一行,本官未来都会上报给陛下!”李修缘硬气不少。

“倒是条忠犬啊!”陆珩端起酒杯,走到窗户边,看着下方不断聚集的玄甲士卒,陆珩将酒杯递给李修缘,

“尝尝,上好的西江月,在中原可喝不到。”

李修缘没接。

“世子,王爷让我们来接这位使者大人。”屋外,有人敲门。

陆珩叹了口气,看着面前一副宁死不屈模样的李修缘,“没得玩喽!”

搂着李嗣的肩,坐进月满楼下的马车,看着被数百人围住的月满楼,陆珩伸了个懒腰,

“回府……”

…………

北凉王府在城北苦梅街,青砖黛瓦覆着经年不化的寒霜,飞檐如漠北雄鹰展翅,棱角凌厉地划破猎猎寒风。朱红大门上嵌着鎏金兽首衔环,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北凉王府”四字笔力苍劲,带着三分沙场铁血,七分王侯威仪。

此时的北凉王府门外,立着数十精锐甲士,一老头站在最前,翘首以盼。

苦梅街的尽头出现一辆马车,十余名甲士走在两旁。

“吁”

未等马车停稳,老头便赶忙上前,

“世子,您千万小心。”

陆珩踩着踏凳,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嬉笑的老头,也是一阵高兴,

“老叶,好久不见了,怎么样,身子还好吧?”

老叶赶紧低头哈腰,“劳世子惦记,老叶身子好着呢。”

又见李嗣下车,老叶又是一阵问好,弄得李嗣有些不自在。

时隔三年,除了几个故去或出府的奴婢,倒也没什么变化。

“世子,王爷和王妃还在苦竹堂等您呢。”

安排好李嗣,老叶对陆珩道。

陆珩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北凉有七老营,其中以苦竹营战功最盛,冠绝北凉军,可惜在春秋国战时,被燕国上将乐劫麾下的冼剑军缠住,拖在无定河,最终全军覆没。战后,北凉也没再启用苦竹营的番号。而为纪念苦竹营七千将士,北凉王陆骁特意将王府议事厅命名为苦竹厅。

陆珩和老叶走进厅内。

一身着素色锦缎长裙的中年女子连忙拉着陆珩的手,

“儿啊,瘦了,我就说武当山这群牛鼻子没好好对我儿吧,陆骁,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中年女子是陆珩的母亲,李依云,曾是春秋五剑中的符离剑仙,更是符离李家的剑首。虽然成婚后很少动手,但实力依旧在一品道基境,可以说是一家中实力最强之人。

陆骁,也就是北凉王,曾经马踏七国的男人,在看到自家媳妇眼眶微红后,也是乱了阵脚,赶紧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哎,夫人夫人,这小子去武当山是学艺的,不是玩耍的,这学艺肯定得吃点苦头啊……”

陆珩点点头,“爹说的对。娘亲,你看我如今已经入了三品,在江湖上怎么说也是一个小高手了!”

李依云握紧陆珩的手,“说什么胡话,就算你不会武功,爹娘也会护你一辈子的。”

“好了好了,他都多大了,自有他的主意,夫人你就别担心了。”陆骁拉过李依云上手。

“哼,行了,你们聊吧,我去后厨看看!”李依云甩开陆骁的手,往后厨走去。

李依云一走,陆珩也想离开,但被陆骁拦住。

“干什么,你不想解释解释?”

看着陆骁一脸严肃,陆珩随便挑了个座位,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爹,你别说你不知道,就武当山那地方,鸟不拉屎,别说听曲了,连酒都没得喝……”

陆骁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一回来就去月满楼的原因?你要知道,如今天子刚崩,新皇尚幼,大权全都握在张彦臣那老东西的手上,你也知道,我跟他不对付了几十年了,他也视我们一家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最近这凉州城内已经抓了数十个诏司钩子。”

陆珩咬了一口番瓜,“知道了,知道了。”

“哼,你小子。既然回来了,准备怎么办?”

没等陆珩回话,老叶就着急地走进房内,

“王爷,外面来了几个诏司的钩子,说是有圣旨。”说着还看向陆珩。

“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回来的时候来了,还真是巧啊。”陆珩放下茶盏。

“走吧,看看咱们这位新帝想干什么。”陆骁理了理衣襟。

几个诏司钩子穿着明黄鸳鸯绣,腰间悬着勾陈刀,气质倒是过得去。

眼见陆骁和陆珩出来,不紧不慢地拿出圣旨,

“王爷,还有世子,请接旨。”

陆骁和陆珩双双拱手,没办法,陆骁早在数年前就被许下见君不跪的特权,而陆珩则是觉得你不跪我也不跪,小爷一生不弱于人。

那为首的钩子眼中闪过狠厉,转而又变成笑容满面。

“大雍皇帝令:

咨尔北凉王陆骁镇守国门,威慑外夷,铁骑所至,胡马远遁,劳苦功高,特赐御酒百坛,黄金万两!

朕观尔世子陆珩少年英武,气宇轩昂,然苦寒之地,恐失温文之教。江南白鹿书院,聚天下鸿儒,藏古今典籍。故兹命尔世子旬月起行,沿途个郡,皆有供应,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