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平镇,比往常安静。
不是没人走动,而是走动得太轻。门开得早的铺子,都把门板往里收了半寸;本该在街口摆摊的人,摊子靠墙,留出一条能过人的窄道,却没人站在正中。
医馆的门还没开。
沈知微已经醒了。
她坐在桌前,把昨夜拓下来的那张薄纸重新展开。纸角那点印泥已经干透,颜色极浅,却很稳。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回木匣最底层,又用账册压住。
这东西,现在不能见光。
她起身洗手,把水倒掉,换了一盆新的。阿豆这时才从后堂出来,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
“沈姐姐。”他说。
“嗯。”
“今天……还开门吗?”
沈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开,你觉得像什么?”
阿豆一怔,随即摇头。
“像怕了。”他说。
沈知微点头:“所以开。”
她把门闩拉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角掀起又落下。
门外站着人。
不多,但明显不是来看病的。
他们站得很散,却都把目光落在门口。
沈知微没有看他们。
她像往常一样,把门槛边那张旧凳子摆好,又把药屉推到顺手的位置。所有动作都很慢,却一丝不乱。
这是她刻意的。
让人看见她没有急。
第一个进门的人,不是熟面孔。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裳整齐,却有一股外地味。他进门后没坐,只是站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看病?”沈知微问。
男人摇头:“听说你昨天在南口,失手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外立刻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抬头:“你是来确认,还是来嘲笑?”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我只是听说。”他说,“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你看到了。”沈知微说,“是真的。”
这句话,没有辩解。
反而像承认。
屋外有人低声交谈了一句。
男人盯着她:“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微反问,“解释我为什么没把人治好,还是解释我为什么去南口?”
男人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你倒是坦荡。”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药屉。
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一关,阿豆低声道:“他是来试的。”
“是。”沈知微说。
“你就这么认了?”
“认一半。”她说,“不认,他们才不敢往下走。”
阿豆听不懂,但他知道——
这是她故意放出去的口子。
中午之前,医馆来了七个人。
其中只有三个是真正看病的。
另外四个,话不多,却都绕不开同一件事。
“你昨天在客栈,是不是见了个外庄的人?”
“听说你想要名册?”
“有人说你差点被坑了。”
沈知微对这些话,一律不接。
她只问一句:“你是看病,还是听闲话?”
看病的,就坐下;听闲话的,就被晾着。
渐渐地,有人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解释的打算。
而不解释,反而坐实了某些猜测。
午后,周老板来了。
他进门时,门外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沈姑娘。”他压着嗓子,“传开了。”
“怎么传的?”沈知微问。
“说你在南口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周老板说,“又说你想拿,但没拿成。”
沈知微点头:“不错。”
周老板一愣:“你不怕?”
“怕什么?”她反问。
“怕他们觉得你——”周老板咽了咽口水,“已经伸手了。”
沈知微看着他:“他们已经这么觉得了。”
周老板脸色发紧:“那你就危险了。”
“是。”沈知微说,“但不够危险。”
周老板听不明白。
沈知微却没再解释。
她只是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
把昨天那张“失手”的药单,贴在了医馆最显眼的位置。
药单上没有名字,只有时间、症状、用药,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
疼未缓,停针。
对大夫来说,是耻辱。
对外人来说,却是最好的证据。
“你这是……”周老板声音发紧。
“让他们放心。”沈知微说,“放心我是真的急了。”
傍晚,风起得更大。
街口的动静,比上午多了。
有人开始在医馆门口停留,却不进来;有人看见熟人进门,又悄悄退开;还有人,干脆站在对面,假装看摊子,却始终朝这边瞟。
沈知微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她犯错。
或者,等她露底。
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进门了。
卖柴的老汉。
他平日从不进医馆,最多在门口点头。这次却直接跨过门槛,站得很直。
“沈姑娘。”他说。
“坐。”她说。
老汉摇头:“我不看病。”
“那你来做什么?”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昨夜,有人从河堤那边抬东西。”
“什么东西?”
“麻袋。”老汉说,“在动。”
屋里一静。
阿豆的手下意识攥紧。
沈知微却很平静:“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汉抬头看她:“因为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你。”
这句话,比“麻袋”更重。
“你怎么答的?”沈知微问。
“我说不认识。”老汉说,“可他们不信。”
沈知微点头。
她没有追问那袋子后来去哪了,也没有问人死没死。
她只是说:“你以后,还是不认识我。”
老汉愣住。
“今天这句话,我当没听见。”沈知微说,“你回去,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老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阿豆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因为我问了,”沈知微说,“他就站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代价摆在阿豆面前。
不是威胁,是现实。
夜里,医馆关门得很早。
但灯没有全灭。
后堂留了一盏。
沈知微坐在灯下,把白天听到的每一句话,一条条过了一遍。她没有记在纸上,只是在心里反复核对。
他们开始相信,她想要名册。
他们开始确认,她已经失手。
他们开始重新评估,她值不值得继续“围”。
这就是她要的。
她从木匣里取出那张拓了印角的薄纸,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她把纸重新折好,用火烤了一角。
纸角卷起,印泥的痕迹变得模糊。
这意味着——
她亲手毁掉了“完整证据”。
阿豆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沈知微没有抬头。
“证据留在我手里,只会让我死得更快。”她说,“他们要找的是原件。”
“那你现在有什么?”
沈知微把被烤过的纸放回匣子:“我有方向。”
她起身,换了一身深色衣裳。
“你今晚去哪?”阿豆问。
“不出门。”她说。
“那你这是——”
“让他们以为我会出门。”沈知微说。
她吹灭后堂的灯,只留前堂一盏。
然后,她坐在黑暗里,等。
脚步声,是在更深的夜里出现的。
很轻。
不是巡夜的。
是那种刻意放慢、却掩不住熟练的脚步。
沈知微没有动。
她听见那人停在医馆外,停了很久,像是在判断里面有没有人。
随后,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撬门。
是确认门闩的位置。
那人没进来。
他走了。
但他走的方向,不是街口。
是河堤。
沈知微睁开眼。
她站起身,把灯彻底熄灭,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出去。
夜风贴着河面走,冷得像水。
她没有跟得太近,只保持一个能看见影子的距离。
那个人,果然去了仓屋。
仓屋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他不是来收东西的。
是来确认她会不会跟来。
沈知微没有靠近。
她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在仓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很快离开,沿着另一条路走了。
不是回镇子。
是往外庄。
这条路,被她记下了。
不是用笔,是用脚。
天快亮时,沈知微回到医馆。
阿豆一夜没睡,坐在门口,看见她回来,猛地站起来。
“你拿到什么了?”他低声问。
沈知微摇头。
“那你这一夜——”
“我把他们的路,踩了一遍。”她说。
阿豆怔住。
沈知微看着天边泛起的白光,语气很轻,却极稳:
“从今天开始,他们会觉得我在急。”
“而真正急的,”她顿了一下,“会是他们。”
这句话,没有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