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风未起时》· 被选中的人

天亮得很慢。

风平镇的清晨,像是被人刻意按住了一样,天色灰白,云低得压住屋脊。街上有人,却都走得早、走得快,像赶在什么之前。

医馆还没开门。

沈知微已经醒了。

她坐在桌前,把昨夜那张画着横线的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没有把那道横线补成名字。

有些名字,一旦写上,就收不回来了。

阿豆比她晚醒一点,醒来时猛地坐起,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她:“沈姐姐,今天……”

“照常开门。”她说。

阿豆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照常这两个字,在今天听起来,很重。

门闩拉开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楚。门一开,风灌进来,带着潮气,却没有人立刻进门。

这在过去几天已经是常态。

沈知微把门完全打开,把门槛旁那块垫脚的木板往里推了推——这是个很小的动作,却等于告诉所有人:

我没缩回去。

第一炷香快燃完时,终于有人来了。

不是病人。

是周老板。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左右看了一眼,才迈进门槛。那一步走得很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沈姑娘。”他说。

沈知微抬头:“坐。”

周老板却没坐。

他把门关上了一半,压低声音:“出事了。”

这三个字,不是询问,是通知。

“谁?”她问。

“桥头卖米那家。”周老板喉结动了一下,“昨夜,被抄了。”

沈知微的手,终于停住。

不是惊讶。

是那种“果然”的停顿。

“什么名头?”她问。

“私藏、哄抬、账目不清。”周老板苦笑,“什么都往上扣。”

沈知微点头:“人呢?”

“人没抓。”周老板说,“只封了铺。”

这比抓人更狠。

封铺,等于断气,却不给你一个“受害者”的位置。

“他们说了什么?”她问。

周老板深吸了一口气:“说是——有人站错了地方,连累了周围。”

这句话,不点名,却比点名更准。

阿豆站在后堂门口,听见这句话,脸色彻底白了。

“那家……跟我们没仇。”阿豆低声说。

“正因为没仇。”沈知微说,“才好用。”

她看向周老板:“那家人,现在在哪?”

“在后院。”周老板说,“不敢出来。孩子哭了一夜。”

沈知微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让阿豆守门。

“跟我走。”她说。

阿豆一愣:“我?”

“你。”她说,“你是医馆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阿豆就知道——她不是让他帮忙,是让他被看见。

两人走出医馆时,街上的目光明显多了。

不是正面看,是那种从屋檐下、从门缝里扫过来的目光。有人低声交谈,却在他们靠近时立刻停住。

周记米铺的门被贴了封条。

封条很新,纸还没起皱,像是昨夜刚糊的。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靠墙,一个站在街心,像是在等什么。

沈知微没有绕。

她径直走过去。

“我要进去。”她说。

站在街心的那个人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你不能进去。”靠墙的人说。

“为什么?”沈知微问。

“查封期间,不许外人进出。”

“我是大夫。”她说,“里面有病人。”

那人犹豫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病死了,算谁的?”沈知微问。

那人皱眉。

她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算你们,还是算我?”

街心那个人终于开口:“让她进去。”

声音很平,却带着结束讨论的意味。

封条被撕开一角。

这一撕,本身就是记录。

沈知微走进去。

米铺后院很乱。米袋堆在一起,有的被翻开,有的倒在地上。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哭声已经哑了。

妇人抬头,看见沈知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下,先是愣,随后眼泪一下涌出来。

“沈姑娘……”她声音发颤,“他们不让我去医馆……”

“我来了。”沈知微说。

她蹲下,搭脉。

孩子脉急,细,热在里头顶着,已经开始喘。

“烧了一夜?”她问。

妇人点头,眼里全是恐慌:“他们说……不能再跟你沾边……”

沈知微没再听下去。

她让阿豆去烧水,就在后院,用他们自己的灶。她从药箱里取药,没有避着外头的人。

这是第二次当众救人。

也是第一次,救的是一个被封的人。

药喂下去,孩子的喘慢慢缓了一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有人走进来。

不是巡的人。

是昨天在医馆门口“点名”的那个。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她手里的动作。

沈知微没有抬头。

她继续替孩子擦汗,包布。

“沈姑娘。”那人终于开口,“你这是在越界。”

“我在治病。”她说。

“这家铺子已经被点名了。”他说,“你再插手,就不是站位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她问。

“是你在替他们选。”他说。

沈知微这才抬头,看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替他们选了吗?”她问。

那人沉默了一瞬。

“你今天来,”他继续,“会让更多人被牵出来。”

“我知道。”沈知微说。

“那你还来?”

沈知微把药包系好,这才站起身。

她站得很直。

“因为如果我不来,”她说,“今天是他们,明天就是更多人。”

那人眯起眼:“你这是逼我往上报。”

“你本来就要报。”沈知微说,“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

这句话,让那人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悦。

“你以为你是谁?”他问。

沈知微没有抬高声音。

“我是大夫。”她说,“你们要用人立规矩,我只能用人救人。”

这不是宣言。

是立场冲突。

那人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点头:“好。”

“今天这一笔,我记下。”

“记在哪?”她问。

那人看着她:“记在你名下。”

沈知微点头:“那就记。”

他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下。

“沈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选这家?”

沈知微没有回答。

“因为这家,”他继续,“最怕事。”

这句话,比威胁更冷。

——怕事的人,最容易被推出来。

那人走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的呼吸声。

妇人抱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没敢出声。

阿豆站在一旁,手还在抖。

“沈姐姐……”他低声,“他们这是要让人自己选边。”

沈知微点头。

“是。”

她看着院子里那堆米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次,不是她被选。

是别人,因为她,被迫站了位置。

她走到妇人面前:“孩子今晚还会反复,我会让阿豆送药来。”

妇人猛地抬头:“你、你不怕……”

“怕。”沈知微说,“但我怕得更晚。”

妇人听不懂这句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今天沈知微没来,她孩子可能撑不过今晚。

走出米铺时,街上的人更多了。

有人避开,有人低头,也有人——站着没动。

一个卖菜的老头,看着她,忽然把摊子往医馆方向挪了半步。

只是半步。

但那半步,已经是选择。

沈知微走回医馆,脚步很稳。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只牵线”的状态。

现在开始——

她走到哪,

哪儿就会被迫选边。

医馆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门口站了两个病人。

一个犹豫,一个已经抬脚。

阿豆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