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坐来得很快。
不是当夜,也不是隔天清晨,而是在第三天午后。
快到让人明白一件事——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顺手一推。
医馆这天上午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病人不多,却都来得很早,看完就走,没有多停。像是有人提前放了话,让人“别在这儿待久”。
沈知微没有问。
她照常看诊,照常抓药,只是把门开得比平日更敞。不是示强,是不给任何人留下“她躲了”的借口。
午时刚过,阿豆端着水从后院进来,低声说:“沈姐姐,街口那边吵起来了。”
沈知微没有抬头:“谁?”
“修船的那几家。”阿豆说,“说是有人来查账,把他们这两年的活都翻了一遍。”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惊,是确认。
“查什么账?”她问。
“说是偷料、少工、夹私活。”阿豆咬牙,“可那几家,都是老实人。”
沈知微点头。
老实人,最好查。
因为查出来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被选中。
她站起身,把药秤放好:“看好门。”
“你要去哪?”
“去看。”她说。
她没有从后门走,而是从前门出去。街上人多,却散。摊子都在,人却站得远,像是在给某条路空出来。
她顺着街走,很快看见人群。
不算多,却围得紧。
人群中间,是刘二叔。
他站着,背却微微塌着。对面站着三个人,一个记账的,一个翻料的,还有一个——只是站着。
那个人沈知微认识。
是那天在医馆门口,问她“站哪儿”的人。
她停住脚步。
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看了看刘二叔。
脸色不太好,却还站得住。衣襟干净,说明还没动手。
这是“示众”,不是“处理”。
那个人先看见了她。
目光很稳,没有躲,也没有挑衅。
“沈姑娘。”他说。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很多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这就是连坐的第二层。
——让她看见。
“你们在查什么?”沈知微问。
“例行。”那人说,“镇上这两年乱,账要清。”
“清到他头上?”她问。
那人点头:“他有嫌疑。”
“什么嫌疑?”
“偷料。”那人说,“船板少了两块。”
刘二叔猛地抬头:“不是我!我这两年一块料都没少过!”
记账的人冷声道:“账上写着。”
沈知微看了一眼账册。
账册是新的。
太新了。
“谁记的账?”她问。
“自然是管账的人。”那人说。
“哪个管账的?”
那人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这是在查我?”
“我在看你们要走哪一步。”沈知微说。
那人点头:“那我告诉你。”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楚:“你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
“他是病人。”
“可他牵出来的人,不干净。”那人说。
“所以你们动我身边的人。”沈知微说。
“不是动。”那人纠正,“是连坐。”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却比任何威胁都狠。
“你站位了。”他说,“那你站的那一侧,出问题,就得一起算。”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算盘。
不是让她退。
是让她看着别人因为她受罚。
这种连坐,比刀快。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是不是因为沈姑娘……”
“她要是不救那个人……”
这些话,没有恶意。
但足够刺。
刘二叔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眼里全是慌乱。
沈知微走上前。
她站到刘二叔身侧。
不是护。
是并排。
“你们要怎么算?”她问。
那人看着她:“简单。”
“他这两年修过的船,全部停用。”
“赔?”
“赔。”那人点头,“赔不起,就关铺。”
这是要他活不下去。
沈知微点头:“那我替他赔。”
人群一静。
刘二叔猛地转头:“沈姑娘!”
那人眼神一动:“你替?”
“我替。”沈知微说,“账给我。”
那人没有立刻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意味着你们想把账,记到我身上。”沈知微说。
那人笑了:“你不是已经在账上了吗?”
沈知微接过账册。
她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她合上账。
“这账,我认一半。”她说。
那人眯眼:“一半?”
“偷料这一条,我不认。”沈知微说,“停工、查账,我认。”
“你这是讨价还价。”
“不是。”沈知微看着他,“是划界。”
那人盯着她。
“你们要连坐。”她继续,“那我坐在这里。”
“但这条线——”
她用指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你们越界了。”
空气一瞬间紧绷。
那人忽然笑了。
“沈姑娘。”他说,“你真觉得自己能扛住?”
“我扛不住。”沈知微说。
“那你还——”
“所以我现在站出来。”她说,“让你们算我。”
这句话,让人群彻底静了。
不是因为她豪气。
是因为她把自己推到了最前面。
刘二叔的嘴唇在抖:“沈姑娘,我不值……”
沈知微没有回头:“你值不值,不由他们说。”
她看着那个人:“账给我,我来赔。”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一笔账,已经不是修船的账。
是站位的账。
最终,那人点头。
“行。”他说,“账,记你名下。”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知微点头:“记。”
“但我也记你一句话。”那人说。
“什么?”
“下一次。”他看着她,“连坐的,就不止他一个。”
沈知微没有回避。
“那下一次,”她说,“我站得更前。”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人群慢慢散去。
刘二叔几乎站不住,被人扶着。
沈知微转身,对他说:“回去。”
“沈姑娘……”他声音发哑,“你这是……”
“闭门做活。”她说,“别再出来。”
刘二叔点头,眼泪落下来,却没再说话。
回医馆的路,很长。
不是距离长,是目光多。
沈知微走得很稳。
她知道,从今天起——
她已经不能只算“救不救”。
她要算的是:
她站在这里,会压断多少人的腿。
医馆门合上时,阿豆红着眼:“他们这是逼你一个人扛。”
“是。”沈知微说。
“那你——”
沈知微坐下,把账册放进柜台最下面。
“那我就扛给他们看。”她说。
灯火静静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