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来得,比沈知微预想的要快。
不是在夜里,也不是在她身上。
是在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医馆还没完全开门。阿豆在后院劈柴,柴刚裂开一半,外头就有人拍门。拍得很急,声音乱,像是一路跑过来,手都在抖。
阿豆吓了一跳,斧头差点脱手。
“谁啊?”他喊了一声。
没人答,只又拍了一下。
沈知微已经从前堂出来。她没有去拉门闩,只站在门后听。门外呼吸急促,不止一个人。
“沈姑娘!”终于有人喊,“出事了!”
声音是周嫂。
沈知微这才开门。
门一开,冷风和人声一起涌进来。周嫂脸色发白,头发乱了,身后还跟着两个邻里,一个扶着她,一个不断回头看。
“怎么了?”沈知微问。
周嫂嘴唇发抖:“城南……外庄那边……陆行舟,被人抬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落进水里,却没有声音。
阿豆从后院跑出来:“抬、抬回来了?什么意思?”
周嫂深吸了一口气:“半死不活。有人把他丢在外庄路口,像昨夜桥头那样。”
沈知微的眼神,终于冷了一分。
不是惊讶,是确认。
她点头:“抬到哪了?”
“没敢抬进镇。”周嫂说,“人都怕。他们……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低,却很清楚。
沈知微没有否认。
她转身回屋,拿药箱。动作不急,却很稳。她没有多拿东西,只带了最常用的几样:针、药丸、布。
阿豆急了:“沈姐姐,你要去?”
“去。”她说。
“可他们明摆着——”
“明摆着不让我躲。”沈知微说。
她背上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对阿豆说:“你留在医馆。”
“我跟你去!”
“不行。”她说,“他们要的是看我一个人。”
阿豆急得眼睛发红:“那你一个人更——”
沈知微看着他:“你守门。”
这句话,和当初说的一样。
阿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出医馆。
街上已经有风声。
不是大声议论,是那种低低的、压着的说法。人们站在自家门口,假装整理东西,目光却都往她这边扫。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赶”。
城南外庄,比前一晚更冷清。
路边的田地空着,翻过的土被风吹干,结了一层薄硬的壳。路口果然围了一圈人,却站得很散,像是怕被什么牵连。
人被放在路边。
一张破草席,上头躺着陆行舟。
他比昨夜见时瘦了一圈,脸色灰白,嘴角有血迹干涸的痕迹。衣襟被撕开,胸口露着,起伏很轻,像随时会停。
沈知微走过去。
人群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尊重,是避让。
她蹲下,先看了他的眼睛。
眼睛半睁,瞳孔散,却还没彻底散开。
还活着。
她伸手搭脉。
脉乱,浮,急中夹虚。不是自然的伤,是被人刻意留下“活口”的那种伤。
“谁抬来的?”她问。
没人答。
她抬头,看了一圈。终于,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天没亮时,有人把他丢下就走了。”
“看清是谁了吗?”
年轻男人摇头:“没敢看。”
沈知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取针,下得很快。针扎进皮肤的那一瞬间,陆行舟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被拉回一点。
她把药丸掰开,塞进他舌下。
有人忍不住问:“沈姑娘,他……还能活吗?”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布条浸湿,擦掉他嘴角的血,动作很轻。
“能不能活,不是他们决定的。”她说。
这句话说完,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这不是安慰,是宣告。
她继续施针。
过了一会儿,陆行舟的呼吸终于顺了一点,胸口起伏有了节奏。她这才站起身,对刚才说话的年轻男人说:“去找两个人,抬他。”
“抬、抬去哪?”
“医馆后门。”她说。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抬人的时候,沈知微一直走在旁边。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不是一个方向。
至少三处。
回医馆的路,走得很慢。
慢到足够让整个镇子都知道:
人没死,被她接回来了。
后门关上时,阿豆的手在抖。
“沈姐姐……”他看着被抬进来的人,“他们怎么敢……”
“敢,是因为他们在试。”沈知微说。
她让人把陆行舟放在内侧那张床上,拉上半帘。帘子不厚,却足够挡住视线。
她开始处理伤。
伤不致命,却狠。肋下有钝伤,像是被重物击过;背上有鞭痕,却不深;最要命的是后颈那一下,打得准,差一点就断气。
这是警告。
不是杀。
她一边处理,一边说话,像是知道他能听见。
“你来早了。”她说。
陆行舟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设局,是为了你。”她继续,“其实不是。”
她替他把伤布缠好:“他们动你,是因为你站在我前面。”
这一次,陆行舟的手指轻轻动了。
阿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他们这是……”
“反噬。”沈知微说。
她没有解释反噬给阿豆听。
反噬不是冲着目标来的,是冲着靠近目标的人来的。这样既能示威,又能逼她退。
她处理完最后一道伤,终于直起身。
“你醒了再说话。”她对陆行舟说,“现在闭眼。”
陆行舟的呼吸稳了一点。
医馆里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前门外,很快就有了动静。
不是拍门,是站着。
那种站着不说话的感觉,比拍门更重。
沈知微没有立刻出去。
她先把手洗干净,把药单写好,把一切该做的事做完。然后才走到前门。
她没有开门。
她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是那个轻声的人。
“沈姑娘。”他说,“我们来看看,活口还在不在。”
“你们已经看见了。”沈知微说。
“远远看见,心里不踏实。”轻声的人说,“想近一点。”
“近不了。”她说。
门外沉默了一下。
“你设局,引人现身。”轻声的人继续,“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局不止你会设。”他说。
沈知微点头:“所以你们动了他。”
“是。”对方承认得很干脆,“你觉得疼吗?”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你觉得值吗?”
门外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你们动他,只证明一件事。”她继续,“你们不敢动我。”
门外安静了一瞬。
“现在你们来,是想补一刀?”她问。
“不是。”轻声的人说,“是想告诉你,别再往前走。”
沈知微看着门板,像能透过它看见人。
“那你们得再来一次。”她说。
“什么意思?”
“再来一次反噬。”沈知微说,“因为这一次,你们没让我停。”
这句话落下,门外彻底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轻声的人才低声笑了一下:“沈姑娘,你真是——”
“别夸我。”她打断,“我不收。”
门外的人终于退了。
脚步声远去时,比来时更快。
沈知微这才把门闩扣上。
阿豆声音发颤:“沈姐姐……他们会不会继续——”
“会。”她说。
“那怎么办?”
沈知微回头,看向帘子后那张床。
“那就让他们知道,”她说,“反噬是要付代价的。”
夜深。
医馆的灯亮得很稳。
陆行舟在半夜醒了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她的背影。
她坐在桌前,没有睡。
桌上摊着几张纸。
不是药单。
是她这几日记下的时间、地点、人名。
她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醒了就别动。”
陆行舟喉咙发紧:“……他们来过?”
“来过。”她说。
“你怕吗?”
沈知微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怕。”她说,“但我更讨厌被人用这种方式提醒。”
陆行舟沉默。
“他们下一步会更狠。”他说。
“那就让他们更急。”她回答。
她把纸重新叠好,收进抽屉。
“你现在是饵。”她对他说,“但不是被丢出去的那种。”
陆行舟闭上眼,笑了一下。
这一笑,牵动了伤口,却没有出声。
夜风吹过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