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风平镇的河水退了一寸。
退得不明显,却是真的。河岸露出一截灰白的石头,石头上长着滑苔,被水泡久了,颜色浅得像旧骨头。
沈知微站在河边。
她来得很早,早到河岸还没什么人。卖鱼的汉子还没到,桥头空着,只有水声贴着岸走,一下一下,像在数年头。
她没有立刻下去。
她先沿着河走了一段。
五年前,她也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那天雨很大,河水涨得快,岸线模糊。她记得自己踩空了一次,鞋里灌满了水,走路一深一浅。
当时她心里只想一件事——
别让人死。
她在一块石头旁停下。
石头不大,半埋在泥里。她蹲下,用手拨开石头旁边的苔,露出下面发白的痕迹。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像是被什么反复撞过。
她记得这里。
那天,那个人就是被水推到这块石头旁。身体被卡住,没再往下冲。她就是在这里,把人拖上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河水慢慢从石头旁流过,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继续往下走。
河岸不算长,却弯。她记得自己当时没往下追,只在附近看了一圈。因为那个人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
“别往下。”
她当时以为他是怕被水冲走。
现在想来,不一定。
沈知微顺着河岸走到一处低洼。
这里比别处湿,草倒伏过一片,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摔倒、挣扎,又被人拉走。她蹲下,用手按了按泥。
泥里有细小的木屑。
不是新鲜的,是被泡久了的,颜色发灰。
她想起那块木片。
从木匣里拿出来的那一块。
她把那块木片取出来,放在掌心,对着泥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
她没继续挖。
有些东西,不需要挖出来。对上了,就够了。
日头升高时,河岸开始有人。
卖鱼的汉子推着车过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沈姑娘,这儿滑。”
“我知道。”她说。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在找什么?”
“找一件被水带走的东西。”
汉子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沈知微离开河岸,没有回医馆。
她往镇西走。
镇西有几间老屋,住的人少,年纪大。那里的人记得的事,比别处多。
第一间老屋,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白得干净,背有些驼。看见她,愣了一下:“沈家丫头?”
“是我。”沈知微说。
老妇人把门让开:“进来坐。”
屋里很暗,只有窗边一束光。墙上挂着几串干草,地上放着旧木凳。
沈知微没有坐。
“婶子,五年前,下大雨那天,你还记得吗?”
老妇人慢慢坐下,像是在翻记忆:“哪天?”
“河水涨得很快,有人掉下去。”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她说,“那天吓人。”
“你看见什么了?”
老妇人想了想:“看见两个人。”
沈知微抬眼。
“两个人?”她问。
老妇人点头:“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
“岸上的人在做什么?”
“在拉。”老妇人说,“可不是救。”
沈知微的呼吸轻了一点。
“怎么不是救?”
老妇人抬头看她,眼神浑浊却清楚:“救人,是往上拉。他是往水里推。”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草串轻轻响。
“后来呢?”沈知微问。
“后来你来了。”老妇人说,“他就走了。”
“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老妇人摇头:“戴斗笠,雨大,看不清脸。”
斗笠。
沈知微点头:“谢谢婶子。”
她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第二间老屋,她没敲。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咳嗽。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话。
“……那年要不是沈姑娘,人就没了。”
她敲了敲门。
屋里的人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复杂的神情。
“沈姑娘。”
“我来问五年前的事。”她直接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问。”
“那天,还有谁在河边?”
那人皱眉,想了很久:“有个外乡人。”
“怎么知道是外乡?”
“鞋。”那人说,“咱们这儿下雨穿草鞋,他穿皮底。”
沈知微心里一沉。
“他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那人摇头,“你把人救走后,他就不见了。”
“他有没有说话?”
那人想了想:“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算你命大。’”
这句话不像安慰。
更像遗憾。
沈知微没有再问。
她离开镇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她没有回医馆,而是直接出了镇。
城南外庄。
路不远,却荒。地里刚翻过,土味重。她走得不快,却很稳。
外庄的房子比镇里散,住的人更杂。她没有去找陆行舟,而是站在路口,等。
她知道,他会来。
果然,日头将落时,有人从田埂那头走过来。
是陆行舟。
他没有惊讶她会在这儿,只是站定,看着她:“你查了。”
不是问句。
“我查了。”沈知微说。
“查到什么?”
“查到有人想让我以为那是意外。”她说。
陆行舟点头:“你现在信我了?”
“我信的不是你。”沈知微说,“是那条河。”
陆行舟笑了一下:“河不会骗人。”
“人会。”她说。
陆行舟看着她,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点认真:“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反问:“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当年在岸上的那个?”
陆行舟沉默了。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为什么要杀你?”她问。
陆行舟低声:“不是杀我。”
“那是杀谁?”
“杀证据。”他说。
沈知微终于明白。
五年前,那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私人仇怨。
那是一场被提前清理的失误。
“名册里的失误?”她问。
陆行舟点头。
沈知微闭了闭眼。
当年她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
是一个没被清掉的漏洞。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她问。
“因为现在有人开始翻旧账。”陆行舟说,“而翻账的人,不想看到你。”
沈知微睁开眼:“所以你来提醒我?”
“也来求你。”陆行舟说。
“求什么?”
“求你别再救下一个‘失误’。”他说,“他们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这句话很冷。
沈知微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那你来晚了。”她说。
陆行舟一怔。
沈知微看着远处的天色:“五年前,我已经救过一次。”
风从田埂那头吹过,吹动她的衣角。
她转身往回走。
“你要去哪?”陆行舟问。
“回医馆。”她说。
“你不怕他们现在就动你?”
沈知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们要动我,早就动了。”她说,“现在不动,是因为我已经不是‘意外’。”
她走了。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女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早就站在这条线上。
夜里,医馆的灯再次亮起。
沈知微坐在桌前,把那块木片重新放进木匣。
这一次,她在木匣里多放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个时间——
五年前,雨夜。
旧账,被她正式写进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