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澜庭夜宴

澜庭会所坐落在黄浦江边,由一栋百年历史的老洋房改造而成。巴洛克式的浮雕外墙在夜色中泛着暖黄光晕,门前停着的全是劳斯莱斯、宾利这个级别的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低调,也一个比一个吓人。

我下车时,正好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旁边。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踩着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鞋的脚,细跟,脚踝纤细。然后是月白色的旗袍下摆,绣着暗银色的云纹。

顾晚辞。

她今晚把长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锁骨。耳坠是配套的翡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手上戴着一副及肘的黑色丝绒手套,右手腕上绕了三圈珍珠手链。

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我穿着沈渊帮我挑的Brioni高定西装——深枪灰色,剪裁完美,衬得肩宽腰窄。原主这副皮囊确实不错,只要不开口,站在那里就是一幅豪门贵公子的模样。

“顾小姐。”我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顾晚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展品。然后,她轻轻把手搭在我臂弯里。

肌肤没有直接接触,隔着手套和西装面料,但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未婚夫妻”该有的亲密与距离。

【演得像一点。】她昨晚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陆琛已经到了。”顾晚辞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今晚的主角是他请来的几位海外投资人,其中一个是硅谷‘红杉’的合伙人。我父亲很看重这次见面。”

“所以我今晚的任务是?”我也压低声音。

“当好你的沈家四少。”顾晚辞挽着我往里走,“嚣张,跋扈,但又不能真的惹事。让陆琛难堪,但别让客人觉得沈家没教养。”

【这尺度可真微妙。】

“具体点?”

“陆琛敬你酒,你喝了,但要说‘这酒一般,我家酒窖里有更好的,改天请陆少尝尝’。”顾晚辞语速很快,“陆琛介绍项目,你听着,然后问一个听起来很蠢、但其实直击要害的问题——比如‘这技术专利到底在谁手里’或者‘用户增长数据有没有掺水’。”

我侧头看她:“你怎么确定我能问出直击要害的问题?”

“因为你心里会想。”顾晚辞也侧过头,翡翠耳坠晃了晃,“而我听得见。”

我:“……”

【行吧,开挂了。】

走进会所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沪海顶级圈子里的人来了大半,看见我和顾晚辞,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惊讶、好奇、玩味、不屑。

我挺直背,脸上挂起沈肆标准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傲慢的笑,揽着顾晚辞往里走。

“沈少,晚辞,你们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陆琛。

他站在人群中央,穿着浅灰色三件套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举止得体——是那种教科书式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身边站着几个外国人,应该就是那些海外投资人。

“陆少。”顾晚辞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

“陆少。”我学着她的样子点头,但故意把调子拖长,显得吊儿郎当,“今天这局排场不小啊,连‘红杉’的约翰逊先生都请来了。”

陆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沈少认识约翰逊先生?”

“电视上见过。”我耸肩,“上个月财经新闻还播呢,说红杉又投了个AI公司,估值破百亿了。哎,约翰逊先生,你们投的那家公司,真的能赚钱吗?”

那个叫约翰逊的白人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但他很快笑了,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沈先生很有趣。投资看的是长期价值,短期盈亏不是最重要的。”

“长期啊……”我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那要是活不到长期呢?我听说那家公司的CTO上个月刚被挖走,去了谷歌?”

约翰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琛立刻打圆场:“沈少消息真灵通。不过CTO变动在硅谷很正常,核心专利还在公司手里……”

“专利在谁手里?”我打断他,问得天真又直接,“公司?还是那个CTO个人?我听说美国那边,很多专利是发明人个人的,公司只有使用权。万一他走了,把专利也带走了,你们那百亿估值不就……”

我故意没说完,留给在场所有人想象空间。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几个投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约翰逊重新打量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顾晚辞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这是暗号,意思是我表现不错,但该收手了。

“哎呀,我就随便问问。”我笑着举起杯子,“陆少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嘴快。来来来,喝酒喝酒,这酒……嗯,还行,就是年份差了点。我家酒窖里有瓶89年的罗曼尼康帝,改天请陆少尝尝?”

陆琛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得维持风度:“那……改天一定叨扰。”

第一回合,小胜。

晚宴正式开始时,我和顾晚辞被安排在主桌,陆琛坐我们对面。同桌的除了那几个投资人,还有几位沪海商界的大佬——包括顾晚辞的父亲顾长风。

顾长风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有点价值,但瑕疵太多。

“沈肆。”他开口,声音洪亮,“听说你最近很少去公司?”

来了。老丈人的敲打。

我放下刀叉,堆起笑容:“顾伯伯,我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添乱。不如让我哥多操操心。”

“你哥是能干,但沈家不止他一个儿子。”顾长风话里有话,“你也该学着担点责任了。”

“是是是,顾伯伯教训得对。”我点头哈腰,心里却在想:【担责任?担什么责任?去公司当吉祥物,还是当靶子?】

顾晚辞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演戏呢。】我腹诽。

“说到责任。”陆琛突然插话,笑容温和,“晚辞最近在城西那个项目上,可真是挑了大梁。听说环评那边已经解决了?”

顾长风脸色稍霁:“嗯,晚辞处理得不错。”

“是沈少帮的忙。”顾晚辞突然开口。

全桌安静。

顾长风看向我,眼神诧异。陆琛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哦?沈肆还懂环保?”顾长风问。

“略懂一点。”我硬着头皮接话,“就是……正好认识环保局的人,打了个招呼。”

【我认识个鬼。都是你女儿查出来的。】

“原来如此。”顾长风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缓和了一些。

陆琛重新笑起来,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沈少人脉真广。不过城西项目后续开发,需要的可不止环保这一关。资金、设计、施工……每一步都得谨慎。”

“那是当然。”我切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地说,“所以晚辞辛苦啊。陆少要是真关心,不如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建筑设计团队?”

陆琛眼神一闪:“沈少这话说的,顾家还缺设计团队?”

“缺啊,怎么不缺。”我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好的团队都排到后年了。陆少不是在纽约待过吗?认识什么国际大所,给引荐引荐?”

这下连顾长风都看了过来。

陆琛在纽约念的书,毕业后在华尔街投行干过两年——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经历,也是他在顾长风面前最大的资本。

但他真的认识顶级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吗?未必。

“这个……我倒是有几个朋友在做建筑设计。”陆琛勉强笑道,“不过国际大所的话,可能得先问问他们的档期。”

“问问嘛,问问又不花钱。”我笑得人畜无害,“陆少这么有能力,肯定没问题的。”

陆琛不说话了,低头切牛排,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顾晚辞又踢了我一下,这次力道重了点。

【干嘛,我这不是在帮你怼他吗?】

【太明显了。】她心里回了我一句。

我愣住。

【等等,刚才那是……心声?她能主动把心声‘传’给我?】

我转头看顾晚辞,她正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侧脸平静无波。

但桌子下面,她的手指轻轻在我手背上敲了三下。

摩斯密码?不,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暗号——三下表示“干得不错,但可以停了”。

我反手,在她手背上也敲了两下:“收到。”

这个动作很小,被桌布挡住,没人看见。

但陆琛抬头时,正好看见我和顾晚辞对视了一眼。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宴过半,气氛渐渐热烈。投资人开始谈论市场趋势,大佬们交换着信息和资源。我坐在那里,一边扮演着“不太聪明但也不算太蠢”的纨绔,一边竖着耳朵听。

【……国内AI监管趋严,但医疗AI还有机会……】

【……新能源汽车补贴退坡,但充电桩是下一个风口……】

【……顾家最近在接触一家区块链公司,方向是供应链金融……】

信息碎片涌进来,被初级商业直觉自动分类、关联、分析。

【医疗AI……沈家好像投过一家相关公司?】

【充电桩……陆琛的父亲是做电力设备的,这是要子承父业?】

【区块链供应链金融……顾晚辞在布局这个?】

我正想着,顾长风突然站起身:“各位,失陪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他离席往露台方向走。

陆琛几乎同时起身:“我也去趟洗手间。”

两人一前一后,间隔不到十秒。

我看向顾晚辞,她轻轻摇头,示意我别动。

但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太巧了。顾长风刚走,陆琛就跟上。而且陆琛刚才根本没怎么喝酒,去什么洗手间?】

我放下酒杯,对顾晚辞说:“我去抽根烟。”

然后不等她回应,起身离席。

我没去吸烟室,而是绕到大厅侧面的走廊——那里通向露台,但有个视觉死角,可以听见露台的声音。

刚靠近,就听见顾长风压低的声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陆琛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恭敬:“顾伯伯放心,我已经和对方谈妥了,合同下周就能签。”

“你确定没问题?沈家那边……”

“沈家现在自顾不暇。”陆琛说,“沈弘毅的病比外界传的还重,沈渊在到处找专家。而且,我听说沈家内部……也不太稳。”

“消息可靠?”

“可靠。沈家二房那边,最近动作不少。”

我屏住呼吸。

沈家二房,指的是我二叔沈弘业一家。原著里,沈弘业一直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在沈弘毅病重后,确实搞了不少小动作。但那是中后期的剧情,现在提前了?

“沈肆呢?”顾长风问,“他最近……有点不一样。”

陆琛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轻蔑:“装模作样罢了。顾伯伯,您不会真以为他能成气候吧?要不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今晚我根本不会请他。”

“但他毕竟是晚辞的未婚夫。”

“未婚夫而已。”陆琛的声音冷下来,“顾伯伯,晚辞值得更好的。沈肆配不上她。”

露台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顾长风叹了口气:“再看看。沈弘毅还没死,沈家还没倒。现在撕破脸,对我们没好处。”

“我明白。但顾伯伯,机会不等人。城西项目一旦启动,需要的资金量是天文数字。沈家现在能拿出多少?而我们陆家……”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在往室内走。

我立刻后退,闪身躲进旁边的空包厢。

心跳如鼓。

【沈弘毅的病比传的还重……沈家二房动作不少……陆家想取代沈家,成为顾家的合作伙伴……】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有点乱。

但有一点很清楚:顾长风对我不满意,非常不满意。他留着我和顾晚辞的婚约,只是因为沈家还没倒。

一旦沈家真的出事,他会第一时间撕毁婚约,把顾晚辞嫁给陆琛。

而陆琛,已经等不及了。

我回到大厅时,顾长风和陆琛已经坐回原位,神色如常。

顾晚辞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询问。

我微微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晚宴接近尾声,开始进入自由社交环节。顾晚辞被几个名媛围住,谈论着什么珠宝展。陆琛则陪着那几个投资人,谈笑风生。

我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打算喘口气。

刚坐下,一个人影就挨着我坐了下来。

“沈少,一个人喝闷酒?”

我转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秦家的小儿子,秦屿。秦家是做餐饮和酒店起家的,近几年涉足文旅,势头很猛。秦屿和原主沈肆算是酒肉朋友,经常一起飙车泡吧。

“秦少。”我敷衍地点头。

“别这么见外嘛。”秦屿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你跟着顾伯伯和陆琛出去了。听到什么了?”

我心里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听到什么?我就是去抽根烟。”

“得了吧。”秦屿笑得像只狐狸,“你那点演技,骗骗别人还行,骗不过我。我跟你说,陆琛那小子,最近可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眯起眼:“什么动作?”

“城西项目,他找了好几家设计公司,想截胡。”秦屿说,“还有,他最近在接触沈家二房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陆琛那副虚伪样。”秦屿耸肩,“而且,沈少,你不觉得你最近变了吗?”

“变了?”

“以前你眼里只有酒和女人,现在……”秦屿打量我,“现在你眼里有东西了。野心,或者别的什么。我看得出来。”

【这个秦屿,不简单。】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秦屿收起笑容,正色道,“秦家想进军商业地产,但缺个好项目。城西那块地,顾家吃肉,我们想喝口汤。但陆琛挡道。你要是能帮我牵个线,让我跟顾晚辞搭上话,我保证,陆琛那边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顾晚辞?”

“她不理我啊。”秦屿苦笑,“顾大小姐眼里只有生意和……你。虽然我不知道她看上你哪点。”

我沉默了几秒。

秦屿的消息渠道很灵通,而且他对陆琛的敌意不像假的。如果能把他发展成盟友,确实有用。

但……代价呢?

“你想怎么合作?”我问。

“简单。你安排我跟顾晚辞见一面,十分钟就行。我给她看秦家的方案,成不成看天意。”秦屿说,“作为回报,陆琛那边,还有沈家二房那边,我帮你盯着。”

“沈家二房?”

“对。”秦屿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你二叔沈弘业,最近跟一个叫‘周启明’的人走得很近。周启明是华尔街回来的,专门做恶意收购和资产拆分。你猜,他想对谁下手?”

我后背发凉。

“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秦屿拍拍我的肩,“沈少,沈家这艘船,可能真的要漏水了。你得早做准备。”

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怎么样?合作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精明和算计。

“我需要考虑。”我说。

“行,我给你三天。”秦屿笑了,“三天后,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手心全是汗。

晚宴结束,已经是午夜。

我和顾晚辞站在澜庭门口等车。夜风很凉,她把披肩裹紧了些。

“秦屿跟你说了什么?”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他跟你坐了十分钟,期间看了三次表,说明他赶时间,但又必须把话说完。”顾晚辞语气平淡,“他最后拍你肩膀时,你身体僵硬了0.5秒。他在给你施压。”

【这观察力……恐怖如斯。】

“他说,陆琛在接触沈家二房的人。”我选择坦白,“还有,我二叔沈弘业,最近跟一个叫周启明的华尔街秃鹫走得很近。”

顾晚辞没说话。

“他还说,想跟你谈城西项目的合作,让我牵线。”我补充。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需要考虑。”

车来了,是顾家的宾利。司机下车开门,顾晚辞却站着没动。

“沈肆。”她叫我。

“嗯?”

“沈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苦笑:“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秦屿说的是真是假。”

“是真的。”顾晚辞说,“周启明上周入境,住在华尔道夫酒店。你二叔去见了三次。”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怎么……”

“因为周启明也找过顾家。”顾晚辞看着我,夜色中她的眼睛像深潭,“他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帮我们吞并沈家最有价值的几块资产,他抽三成。”

我心脏骤停。

“你父亲答应了?”

“暂时没有。”顾晚辞拉开车门,“我劝他再等等。”

“为什么?”

顾晚辞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我。车窗缓缓降下,她的脸在车内灯光的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看看你这个‘意外’,到底能把这个烂摊子,搅成什么样子。”

车窗升起,宾利无声地滑入夜色。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的潮湿气息。

手腕上的红绳,在路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母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手机震动,是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家族的阴影’进展更新。】

【已确认威胁存在:沈家二房与外部资本勾结,意图侵吞家族资产。】

【下一步建议:查明周启明与沈弘业的具体计划,并寻找反击机会。】

【任务时限:剩余27天。】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沪海的夜晚,从来没有星星。

只有无数盏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算计、欲望、和生死博弈。

而我现在,正式站上了这张赌桌。

筹码是我的命,是沈家,是顾晚辞那句“我想看看”。

赌局已经开始。

我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