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七怪的脚步在星斗大森林深处不断延伸。
顾析年隔着五百米的距离,与银月并肩潜行。这个距离既能保持对目标的持续感知,又不易被唐三的紫极魔瞳察觉——他已经在之前的交手中见识过那双眼睛的非同寻常。
“他们在追踪什么东西。”银月通过契约传递意念,声音沉稳,“那只狼王袭击他们之前,我就感知到他们身上带着某种……标记气息。”
顾析年微微点头。
他刚才也注意到了。唐三等人的衣物上沾染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魂力残留,既不是他们自身的武魂气息,也不是普通魂兽的气息。那缕气息呈现不自然的淡灰色,与他的亡灵之力有三分相似,却更加……
晦暗。
如同将死的烛火在熄灭前最后一次跳动。
“能追踪到标记的源头吗?”顾析年问。
银月沉默片刻,鼻翼翕动:“太远。但方向是……东南偏东。”
东南偏东。
顾析年从虚弥戒中取出千道流给的地图,在移动中迅速比对。
星斗大森林东南区域,主要有三处特殊地点:一是千年魂兽银月狼族的领地,二是传说中的生命之湖外围,三是……
他的手指在地图某处顿住。
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墨点。没有标注名称,没有说明文字,只有一道极其浅淡的铅灰色圆环——那是千道流亲手留下的标记。
顾析年曾问过这个标记的含义。
千道流没有回答。
现在,这个标记与史莱克七怪的追踪方向完全重合。
“有意思。”顾析年收起地图,眼中的神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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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前方三百米处。
唐三突然停下脚步。
“小三,怎么了?”宁荣荣紧张地环顾四周。自从进入森林核心区边缘,她的七宝琉璃塔就一直处于半激活状态,随时准备辅助队友。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紫光在他眼底流转,将周围千米范围内的一切魂力流动映照得纤毫毕现。
“没什么。”他最终说,“只是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朱竹清握紧长棍,身形微躬:“敌袭?”
“不像是敌意。”唐三摇头,“更像是在观察。”
奥斯卡抱紧他的香肠武魂——准确说是一根刚刚凝出、还热乎的大香肠——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该不会是刚才那位面具兄吧?他救了我们就走,现在又跟上来,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宁荣荣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只是跟我们的方向恰好相同?”
唐三没有接话。
他的紫极魔瞳没有捕捉到任何跟踪者的踪迹。但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依然存在,如同林间掠过的一阵轻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到。
“继续走。”他说,“保持警惕。”
四人重新启程。
但唐三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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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析年在同一时间停止了移动。
银月转头看他,目露疑惑。
“不能再近了。”顾析年说,“那个蓝发少年的感知能力远超预估。再靠近五百米,他会察觉。”
银月低低呜了一声,表达不解:既然不想被察觉,为何还要跟踪?
顾析年沉默片刻。
“因为他刚才说了一句话。”他轻声道,“‘如果那件事是真的,我们必须阻止它。’”
他顿了顿。
“能让史莱克七怪深入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域的‘那件事’,要么是惊天动地的机缘,要么是足以席卷整个魂师界的灾难。”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需要知道。”
银月凝视着他,金色的兽瞳中映出少年平静的面容。
它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类在试炼之岛上空魂力耗尽、被月影狼群围攻时,也是这副表情。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没有用。
“那就绕路。”银月说,“我知道另一条道,比他们快三成。可以提前到标记点。”
顾析年看了它一眼。
银月别过头,尾巴不自然地甩了一下。
“……不是担心你。”它补充道,“只是不想大半夜被叫起来赶路。”
顾析年没有戳穿这只傲娇狼。
他翻身上背,银色月影在密林间一闪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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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顾析年抵达了地图上那个铅灰色标记的位置。
这是一片看似普通的林地。
没有奇特的地形,没有凶猛的魂兽,甚至连寻常森林中的虫鸣鸟叫都比别处稀疏三分。夕阳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显得静谧而祥和。
太祥和了。
顾析年从银月背上跃下,没有贸然踏入林地中央。
他先释放了亡灵君主的死亡感知。
灰白色的视野中,这片林地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土壤深处埋藏着无数小型生物的白骨,树木的年轮记录着漫长岁月,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生命气息与更淡的死亡气息。
没有异常。
他又释放了终焉之主的终结感知。
这一次,他看到了。
林地中央十米见方的区域,所有的终结轨迹都呈现不自然的断裂状态。
树叶的掉落过程被强行中止,腐烂在叶片还挂在枝头时就已完成,却又被某种力量固定在枝头。土壤中微生物的死亡过程被无限拉长,每一粒尘埃都在“将死未死”的临界点悬浮。
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与外界的比例大约是——一比三十七。
外界过去三十七天,这里只过一天。
“时间魂技?”顾析年心中一凛。
不,不对。他的终焉之力也能影响时间,但那是“状态重置”,并非真正的时光倒流。而眼前这片区域,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从正常的时间长河中剥离了出来。
能做到这一点的魂师,魂力等级至少是——
“魂斗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而且必须是专精时空属性的变异武魂。”
顾析年瞬间转身,银月已经弓背炸毛,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十步之外,一棵枯死多年的巨树树干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像一把晒干的柴火,灰白色的须发稀稀拉拉,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袍子,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手里握着一根烟杆,正在慢吞吞地往烟锅里填烟丝。
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顾析年会以为这是哪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老农。
“别紧张,小娃娃。”老人点燃烟丝,吧嗒吸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老头子我在这旮旯守了六十七年,头回见到能一眼看出这地方玄机的人。”
他吐出一口烟雾,浑浊的老眼在顾析年身上溜了一圈。
“还戴着个见不得人的面具。”
顾析年没有因为对方的形容而放松警惕。
他能感觉到,银月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发抖——那是高阶魂兽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以银月三千五百年的修为,能让它怕成这样的存在……
“您是谁?”顾析年问。
“我?”老人吧嗒着烟杆,想了想,“太久没人问喽,记不太清喽。武魂殿那小子管我叫老李头,前朝那位公主殿下管我叫李爷爷,再往前……”
他敲了敲烟锅,里面明明已经空了,却还是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
“再往前,有人管我叫‘时空之锚’。”
顾析年瞳孔骤缩。
时空之锚。
他在千道流的藏书室里见过这个称号。
不是封号斗罗的封号,而是一个禁忌般的代号。传说中,有一位能将任意区域从时间长河中锚定、使其不受外界时间流逝影响的魂师,曾在两千年前的某场浩劫中,独自守住了大陆东境十七座城池的后方补给线。
他的名字没有被记载。他的武魂没有被记载。他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同样没有被记载。
唯一流传下来的,就是那个代号。
时空之锚。
——锚定时空之人。
“两千年前……”顾析年喃喃。
老人耳朵极尖,咧嘴笑了:“哟,还知道两千年前那档子事?武魂殿那小子连这都教你了?看来他对你是真上心。”
他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行啦,不逗你了。”老人收起烟杆,浑浊的老眼中忽然多了一丝清明,“你来这儿,是为了‘那东西’吧?”
“那东西?”
“装傻没意思。”老人摆摆手,“你身上有秩序神位的印记,有亡者君主的血脉,还有一股子我都看不透的金色魂力。三种传承集于一身,跑来找这片时间锚地,不是为了那东西,难道是为了陪老头子我聊天?”
顾析年沉默。
老人等了三息,没等到回答,叹了口气。
“行,你不说,我也不逼问。”他转身,背对着顾析年,望向林地中央那片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我守了这东西六十七年,眼看着它一天天恶化,却什么都做不了。”
“它是怎么形成的?”顾析年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沉下最后一线余晖,久到银月的颤抖终于平复,久到顾析年以为他不会回答——
“两千年前。”老人说,“有个蠢货,为了救注定要死的人,用秩序之剑斩断了自己的因果线。”
顾析年心口猛地一缩。
“他以为把‘自己’从因果网中摘出去,就不会连累那人的死亡。他以为只要斩断所有联系,那人的命就能延续。”
老人没有回头。
“他成功了。那人多活了两百年。”
“但他不知道,秩序之剑斩断的不是因果,是‘存在’本身。”
“他把自己从世间抹除得太干净——干净到因果网为了填补那个空缺,开始自动修补。”
“修补的代价是,所有与他有过因果交集的人,都会被网重新‘连接’。”
“已经死去的人,会以扭曲的形式重新‘存在’。”
老人终于回头,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疲惫。
“那东西,就是两千年前那个蠢货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因果线。”
“它在等。”
“等一个拥有秩序神位、亡者血脉、以及能逆转生死之力的人。”
“把它彻底斩断。”
夜风吹过林间。
顾析年的手按在虚弥戒上,指尖触到了那枚传讯魂导器冰凉的表面。
“那个蠢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着他。
“顾长夜。”
——
星斗大森林的另一端。
唐三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空。
“小三?”宁荣荣紧张地扯住他的衣袖。
唐三没有回答。他的紫极魔瞳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魂力波动。
那波动来自森林深处。
带着死亡的气息、秩序的气息、以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古老回响。
“我们得快点了。”唐三说。
他握紧昊天锤,加快了脚步。
——
同一时刻,武魂城,黑曜石塔顶层。
千道流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的夜空。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与顾析年相同款式的传讯魂导器。
晶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没有碎裂。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动。
——
星斗大森林,时间锚地边缘。
老人重新点燃烟杆,吧嗒吧嗒吸了几口。
“小娃娃。”他说,“你知道老头子我为什么守在这儿六十七年吗?”
顾析年没有回答。
老人自顾自说下去。
“六十七年前,我大限将至,本来该死了。”
“但有个老不死的家伙托梦给我,说这世上的因果线还没断干净,说他那个蠢徒弟留的烂摊子还没人收拾,说让我再等等。”
“他说,会有一个孩子来这里。”
“那个孩子身上,有他那个蠢徒弟的血脉,有他的神位印记,还有一股连他都算不出来的变数。”
老人看着顾析年。
“我等了六十七年,腿都等麻了,腰都等弯了,眼都快等瞎了——”
“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顾长夜的玄孙。”
顾析年与他对视。
良久。
“那道因果线,”顾析年开口,“要怎么斩断?”
老人笑了。
他重新坐回枯树干上,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这就是你的事了。”他说,“老头子我只负责看门,不负责收垃圾。”
他又变成了那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老农。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浑浊的老眼瞥了顾析年一眼,“你后面跟着的那四个小娃娃,好像也跟这事儿有点关系。”
顾析年一怔。
老人摆摆手,身形逐渐淡化。
“去吧,小娃娃。”
“你祖宗捅的篓子,总归要你来补。”
“老头子我困了,先睡会儿。”
“等你要进那片锚地的时候,再来叫醒我。”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
银月终于停止颤抖,冲着空荡荡的树干低吼了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
顾析年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
他的右手手腕,金色剑痕的印记正在隐隐发烫。
契约另一端的银月感知到他的情绪,不解地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的先祖在这里留了东西。”
顾析年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林间,将他的衣角轻轻扬起。
远处的森林中,唐三四人的魂力气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这个方向靠近。
一切都在向着那个被锚定的点汇聚。
两千年前的因。
今日的果。
顾析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灰雾缭绕,右手金光暗涌。
他轻声开口,不知是在问银月,还是在问自己:
“你说,因果这东西……”
“斩得断吗?”
银月没有回答。
月光下,一人一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长到几乎触及那片被锚定的林地边缘。
——
而在极北之地的冰雪宫殿中。
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
这一次,他看向的不是某个方向。
而是因果网中一根细微到几乎不可见、却在剧烈震颤的丝线。
“找到了。”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两千年的等待。
以及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是期待,是慨叹,还是别的什么。
无人知晓。
——
星斗大森林的夜很长。
但对有些人来说,两千年的夜,已经等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