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琉璃宗的飞檐翘角总沾着晨露的清光,鎏金瓦当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连庭院里的青石路都被仆从擦拭得一尘不染。可这份精致与暖意,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宗门最偏僻的西跨院之外。骨宸缩在廊下的阴影里,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立柱,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的温玉项链——玉质不算顶尖,甚至带着几处细微的石纹,边缘却被母亲生前常年佩戴磨得温润如玉,贴着肌肤时能传来一丝恒定的暖意,那是他与逝去双亲唯一的羁绊。父母早逝的那年他才五岁,懵懂间被接入七宝琉璃宗,名义上是古斗罗骨榕的孙子,实则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魂。宗门里的人都清楚他无依无靠,洒扫的弟子敢故意将脏水泼在他脚边,管事嬷嬷会克扣他的份例吃食,连同龄的宗门子弟都能随意推搡他取乐。唯有这枚温玉,能让他在寒夜难眠时,攥在掌心摸到一点关于“家”的余温,聊以慰藉。
他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弱些,袖口总是短一截,露出细瘦嶙峋的手腕,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还沾着不易察觉的污渍。性子怯懦得像檐下筑巢的麻雀,见了人便下意识低头避让,脊背弯出一道小心翼翼的弧度。可这份退让与隐忍,在七宝琉璃宗嫡女宁荣荣眼里,却成了可欺的佐证。宁荣荣自幼被宁风致捧在手心,身边仆从环绕,金钗玉饰堆满妆奁,性子娇纵得像带刺的蔷薇,稍不顺心便会迁怒他人。闲来时,她最爱领着几名贴身侍女找骨宸的麻烦,仿佛捉弄这个孤僻懦弱的少年,能给她平淡的宗门生活添几分乐趣。她会故意藏起他仅有的一套换洗衣物,看着他在角落里焦急打转;会在他好不容易领到半个麦饼时,突然挥手将食物打翻在地上,任由尘土覆盖;甚至会让侍女将他围在中间,逼着他学狗叫取乐。每一次,骨宸都只是默默忍受,攥紧颈间的温玉,咬着唇不发一言,直到宁荣荣尽兴离去,才敢蹲下身,一点点捡拾地上能勉强入口的食物,或是在夜色里摸索着寻找衣物。他的隐忍,不过是想在这冰冷的宗门里,求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处。
暮春的午后,暖风吹得庭院里的海棠花枝摇曳,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铺在锦鲤池的水面上,与金红相间的锦鲤相映成趣,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骨宸本想躲在这里冥想修炼,避开宗门里的闲言碎语与刻意刁难,这里偏僻安静,只有风吹花叶的声响与锦鲤摆尾的水声,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他刚走到池边的柳树下,便撞见宁荣荣带着两名侍女在池边的石凳上把玩首饰。宁荣荣穿着一身杏粉色的绫罗绸缎,发间插着数支嵌着珍珠与翡翠的发簪,正拿着一支羊脂玉簪在阳光下端详,玉簪的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莹润的玉光与她白皙的指尖相衬,眉眼间满是被宠坏的得意。骨宸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转身退走,脚步刚动,便被宁荣荣的声音叫住:“喂,那个骨头架子,过来!”骨宸身形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不敢违抗,只能低着头,脊背弯得更低,慢慢走到她面前,指尖死死攥着洗得发脆的衣摆,指节泛白。“替我拿着这个。”宁荣荣语气随意得如同使唤一件器物,抬手便将那支嵌着珍珠的发簪抛了过来。骨宸慌忙抬手去接,指尖颤抖着,生怕没接住摔碎了,招来更严厉的责罚。珍珠发簪落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目光死死盯着掌心的首饰,不敢有半分偏移。
宁荣荣则继续把玩着那支羊脂玉簪,时不时对着阳光转动手腕,欣赏玉簪上流转的光泽,侍女在一旁低声奉承,说得她眉眼弯弯。忽然,一阵稍强的风掠过庭院,吹得海棠花瓣纷飞,也吹乱了宁荣荣的发丝。她下意识抬手去拢头发,手腕一松,那支羊脂玉簪便脱手而出,带着清脆的“嗒”声,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坠入了锦鲤池。玉簪落水的瞬间,激起细小的水花,随后便顺着清澈的池水缓缓下沉,落在了池底的青石上,莹白的玉色在碧绿的池水中格外显眼。宁荣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她猛地站起身,俯身盯着池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的玉簪!快,快帮我捞上来!”两名侍女连忙蹲下身,伸手去够池底的玉簪,可池水虽清,却比看上去要深,她们的手臂根本够不到池底,只能徒劳地在水中摸索。
骨宸站在一旁,心头也跟着一紧。他认得这支玉簪,前几日见过宁荣荣的母亲佩戴过,显然是极为贵重的物件。他看着宁荣荣慌乱失措的模样,下意识便想开口说“我去借捞网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宁荣荣的性子了,若是事情无法挽回,她必然会找一个替罪羊,而自己,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果然,宁荣荣折腾了许久,依旧没能将玉簪捞上来,想到这支玉簪是母亲的心爱之物,若是被父亲宁风致知晓自己擅自拿来玩耍还弄丢了,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责罚,甚至可能会被禁足许久。她的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沉默伫立的骨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在心底滋生、蔓延。
她猛地直起身,收起脸上的慌乱,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对着身边的侍女吩咐:“扶我去见父亲和骨榕祖父,就说……就说骨宸觊觎我的玉簪,抢夺不成便将玉簪摔碎,还反过来污蔑我偷拿宗门宝物!”两名侍女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家小姐会颠倒黑白,可她们不过是下人,根本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只能恭敬地应下,扶着宁荣荣朝着前厅走去。路过骨宸身边时,宁荣荣刻意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骨头架子,这事要么你担着,要么我就让你在宗门里待不下去。”骨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想反驳,可宁荣荣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他捧着珍珠发簪,站在海棠花下,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春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知道,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那日傍晚,七宝琉璃宗的前厅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雕花红木桌椅整齐摆放,墙上挂着名家字画,香炉里燃烧着名贵的熏香,烟气袅袅,却驱散不了厅内的压抑。宁风致端坐主位,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容温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却让人不敢轻易揣测他的心思。古斗罗骨榕坐在左侧客座上,身形枯瘦,穿着一身深灰色衣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几分倨傲,他本是骨家人,因早年与七宝琉璃宗有旧,才偶尔来宗门小住,对于骨宸这个名义上的孙子,他向来不甚在意,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累赘。宁荣荣站在厅中,被侍女扶着,哭得梨花带雨,手中拿着一方丝帕,时不时擦拭眼角的泪水,模样委屈至极:“父亲,骨榕祖父,女儿只是想在庭院里赏玩首饰,骨宸见女儿的羊脂玉簪好看,便上前索要。女儿不肯给,他便动手抢夺,争执间,他不仅将玉簪摔碎了,还恶语相向,说女儿仗着嫡女身份横行霸道,甚至污蔑女儿偷拿宗门的贵重首饰,说女儿不配拥有这些宝物……”她说着,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愈发伤心,偷偷抬眼瞥了骨榕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慌乱。
骨宸被两名护卫推搡着走进前厅,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珍珠发簪,粗布衣裳上沾着泥土与海棠花瓣,与这精致华丽的前厅格格不入。他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身形,便感受到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冷漠,有鄙夷,有同情,却唯独没有信任。他攥着颈间的温玉项链,那点微弱的暖意此刻根本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骨榕,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恳求:“祖父,不是的!我没有抢她的玉簪,也没有污蔑她!是风把玉簪吹落进池子里的,我可以去借捞网把它捞上来,真的不是我做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恳切,眼神里满是对骨榕的期盼。在这世上,骨榕是他唯一的亲人,哪怕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温情,他也依旧抱着一丝幻想,盼着骨榕能给他一丝信任,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可骨榕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甚至没有多看骨宸一眼,便猛地拍案而起,枯瘦的手掌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孽障!一派胡言!”骨榕的声音苍老却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荣荣是七宝琉璃宗的嫡女,身份尊贵,岂会与你这卑贱之人撒谎?你父母早逝,我念及骨家血脉,才让你在宗门里苟活,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好歹,以下犯上,觊觎贵重首饰,还敢污蔑荣荣,品性卑劣到了极点!留你这孽障在宗门里,只会败坏门风!”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骨宸的心里,将他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撕碎。骨宸难以置信地看着骨榕,眼中的恳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茫然。他终于明白,在骨榕眼里,自己从来都比不上宁荣荣一根头发,所谓的骨家血脉,不过是一句可有可无的空话。
“父亲,骨榕祖父,女儿知道骨宸无依无靠,本不想与他计较,可他实在太过分了……”宁荣荣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大度”,却更像是火上浇油,彻底断了骨宸辩解的可能。宁风致看着骨宸,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失望:“骨宸,荣荣向来娇纵,却不至于凭空捏造是非。你既做了错事,便该承担后果。”他没有过多苛责,却也默认了骨榕的决定,显然,在七宝琉璃宗的利益与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骨宸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可看着骨榕冷漠的脸、宁荣荣虚伪的哭腔、宁风致失望的眼神,还有周围护卫与侍女鄙夷的目光,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在这冰冷的宗门里,从来都没有公平可言,弱者的委屈与真相,从来都无人在意。
“来人,将这孽障拖下去,施以鞭刑,以儆效尤!”骨榕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决绝。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架起骨宸便朝着前厅外走去。骨宸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挥舞,声音嘶哑地嘶吼:“我没有错!是她撒谎!骨榕,你凭什么罚我!”他的嘶吼声穿透庭院,却只换来宁荣荣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与骨榕愈发冷漠的眼神。鞭刑执行的地方在宗门的惩戒场,这里是专门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地面上还残留着以往惩戒留下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尘土味。护卫将骨宸按在刑架上,粗麻绳紧紧捆绑着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执鞭的护卫面无表情,手中的钢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在了骨宸的背上。
“啪!”钢鞭与皮肉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深及骨血。骨宸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顺着额头、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可每一次鞭落,都让他疼得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的皮肉被撕裂,鲜血顺着脊背流淌,浸湿了衣料,黏在皮肤上,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宁荣荣躲在侍女身后,探出头来偷看,嘴角藏着窃喜,可眼底又有一丝慌乱一闪而过,像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到,又像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而骨榕,那个名义上的祖父,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背着手,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仿佛被鞭打的不是他的孙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十鞭落下,骨宸的背上已是血肉模糊,粗布衣裳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他趴在刑架上,浑身脱力,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可颈间的温玉依旧温热,贴着肌肤,像是在提醒他所受的屈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廊下的骨榕,盯着躲在人群后的宁荣荣,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亲情、关于宗门的暖意彻底熄灭,只剩下刻骨的寒意与恨意,像藤蔓般在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紧紧勒住他的心脏。
“将他逐出宗门,永不接纳!”骨榕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冰锥一样,刺穿了骨宸最后的意识。护卫解开捆绑他的麻绳,骨宸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背上的伤口与冰冷的地面接触,疼得他猛地清醒过来。他被两名护卫拖拽着,一步步走出七宝琉璃宗的大门。晚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他流血的背上,带来阵阵刺痛,也像是在为他送别。他回头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宗门,朱红的大门庄严而冰冷,门内的人冷漠无情,将他这两年多的隐忍与期盼,尽数碾碎。
护卫将他狠狠扔在宗门门外的石板路上,冰冷的石板硌得他伤口剧痛,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颈间的温玉项链依旧贴着肌肤,那份温热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他望着七宝琉璃宗紧闭的大门,眼中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还有深藏在眼底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恨意。他用尽全力,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点爬起来,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喉咙里溢出沙哑的低语,像是誓言,又像是诅咒:“宁荣荣,骨榕,七宝琉璃宗……今日之辱,今日之痛,我骨宸一一记下。终有一日,我会踏着荣耀归来,让所有轻视我、伤害我、践踏我尊严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夜色渐渐降临,晚风愈发清冷,卷着尘土掠过街道,吹动骨宸染血的衣袍。他扶着老槐树,一步步向前走去,背影单薄而倔强,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七宝琉璃宗的灯火渐渐亮起,温暖而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这个被遗弃的少年心中。他的世界,随着被逐出宗门的那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唯有心底的恨意与那枚温玉的微光,支撑着他,在这冰冷的世间,艰难前行。前路漫漫,颠沛流离,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是那个怯懦隐忍、任人欺凌的少年了。从被逐出七宝琉璃宗的那一刻起,过去的骨宸,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心只想变强、只想复仇的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