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最后一封回信,苏亦帆写的是:“8月31日下午三点,榕树下见。我带你去个地方。”
字写得比平时用力,钢笔尖几乎划破信纸。他想带她去七里镇看新打的那套课桌椅——给镇小学的五十套,每张桌面都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他想告诉她,这些桌子能用很久,久到他们这代人老了,还会有孩子在上面写字。
信8月28日寄出,正常8月30日该到。但8月31日中午,沈莞宁还没收到信。
她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等邮递员,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一点。邮递员老刘第三次路过时,终于忍不住说:“闺女,今天真没有你的信。要不你去邮电所问问?”
沈莞宁骑车去了邮电所。柜台后的老王翻了记录本:“苏亦帆的信?昨天下午就到了,被一个男生取走了。”
“什么男生?长什么样?”
“戴眼镜,白衬衫,说话挺客气。他说是你表哥,帮你取信。”
沈莞宁的心沉下去。她认识的人里,戴眼镜、白衬衫、说话客气的男生,只有一个。
霍东晨。
可他转学去地区一中了,怎么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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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苏亦帆已经在榕树下等了十五分钟。
他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用暑假打工挣的钱买的,三块五。头发也理短了,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眉骨。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沈莞宁带的礼物:一对榉木书夹,刻了榕花纹。
三点整,沈莞宁没来。
三点十分,三点半,四点。
榕花在夏末的风里簌簌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地上,像一场粉色的雪。操场上有提前返校的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像某种倒计时。
苏亦帆靠着树干坐下。他想,也许她有事耽搁了,也许她忘了,也许……也许她不想来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最后一个想法。不会的,沈莞宁不是那样的人。
夕阳西斜时,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布包里的书夹很沉,沉得像两颗失望的心。
他推车离开,链条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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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沈莞宁找到霍东晨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在县委家属院最里面。门铃响了三声,开门的是霍东晨的母亲——一个穿碎花衬衫、烫卷发的中年妇女。
“阿姨,我找霍东晨。”
“东晨?”霍母打量她,“他前天就回地区一中了啊。你是?”
“我是他同学,沈莞宁。”
霍母的表情变了变:“哦……你就是沈莞宁。”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进来吧。”
客厅很整洁,沙发套着白色蕾丝罩子,茶几上摆着玻璃果盘。墙上挂着全家福,霍东晨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有点僵。
“东晨真不在家。”霍母倒了杯茶,“不过他有东西留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沈莞宁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封信,全是她暑假写给苏亦帆的。每封信都拆开了,但保存得很平整。
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霍东晨的字迹:
“信我截下了。别问为什么。如果你想知道苏亦帆父亲1976年的事,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沈莞宁的手开始抖。
“阿姨,”她尽量让声音平静,“霍东晨什么时候拿走这些信的?”
“昨天下午吧。”霍母喝了口茶,“他说有同学的信寄错了,他去帮忙取回来。这孩子,从小就爱帮人。”
不是帮人。是算计。
沈莞宁把信收好,站起来:“谢谢阿姨,我走了。”
“等等。”霍母叫住她,“姑娘,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和我家东晨是同学,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交朋友要看清楚。有些人,家庭背景太复杂,走得近了,对你没好处。”
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很清楚。
沈莞宁转过身:“阿姨,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懂。”霍母放下茶杯,“苏亦帆他爸的事,当年闹得挺大。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里多少有点……阴暗。东晨以前跟他走得近,我就很担心。”
“苏亦帆不阴暗。”
“你现在觉得不阴暗,是因为你还小。”霍母笑了笑,“等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的,改不了。”
沈莞宁没再说话,推门离开。
走出县委家属院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她抱着那沓信,站在街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哭。
找苏亦帆?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信。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柏油路上,很快蒸发,什么痕迹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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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开学第一天,高二(三)班教室。
苏亦帆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他坐下时,看了一眼斜前方——沈莞宁的座位空着。
早自习铃响,马老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沈莞宁同学请了病假,这几天不来上课。班长把笔记给她带一份。”
病假?苏亦帆握紧了手里的笔。
课间,他去了三楼文科班教室。透过窗户,他看见沈莞宁的座位确实空着,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找沈莞宁?”一个女生走过来,“她请假了。”
“什么病?”
“不知道。马老师没说。”
苏亦帆转身下楼。经过二楼办公室时,听见里面几个老师在聊天:
“……所以说,女孩子不能太要强。那个沈莞宁,非要学什么音乐,这下好了……”
“李老师那人吧,名声一直不太好。但家长非要把孩子送去,我们也不好拦……”
“听说昨天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
门突然开了。陈老师走出来,看见苏亦帆,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师,沈莞宁怎么了?”
陈老师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走廊尽头:“这事你别管。也别说是我说的——沈莞宁昨天去文化馆上吉他课,和李老师发生了点……冲突。”
“什么冲突?”
“具体的我不清楚。”陈老师压低声音,“但李老师今天打电话给学校,说以后再也不收女学生了。话里话外,暗示沈莞宁……不规矩。”
苏亦帆的血往头上涌:“她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陈老师按住他肩膀,“所以学校在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你离这事远点,别把自己卷进去。”
上课铃响了。苏亦帆回到教室,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想起暑假回信里那句提醒:“如果他让你晚上单独去,别去。”
她没听。或者说,听了,但没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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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下午放学,苏亦帆去了纺织厂家属院。
敲开门的是沈莞宁的母亲——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眉眼和沈莞宁很像,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阿姨,我找沈莞宁。”
“她不在。”沈母要关门。
“我是她同学,苏亦帆。我担心她……”
门停住了。沈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就是苏亦帆?”
“是。”
沈母沉默了几秒,侧身:“进来吧。”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沈父的黑白照片,年轻,笑得很温和。沈母倒了杯水:“宁宁在里屋。但她不想见人。”
“阿姨,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母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昨天下午,她去文化馆上课。讲着讲着李老师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停住了,声音有些激动。
“后来还动手动脚。”沈母捂住脸,“宁宁跑出来了,吉他都没拿。回到家一直哭,问什么都不说。今天早上才告诉我……”
苏亦帆的手握成拳,牙齿咬得有了响声。
“那个李老师,今天还打电话到厂里,还说我女儿不好听的话。”沈母的眼泪掉下来,“我女儿多懂事我知道。”
“我知道。”苏亦帆说,“阿姨,我能去看看她吗?”
沈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里屋门关着。苏亦帆轻轻敲了敲:“沈莞宁,是我。”
里面没声音。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对着门说,“但我不信他们说的。我只信你。”
还是沉默。
“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苏亦帆靠着门坐下,“暑假我给你刻了一对书夹,榉木的,刻了榕花纹。本来想昨天给你,但你没来。”
“我在榕树下等到天黑。当时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现在我知道了,你真的有事。”
门里传来很轻的啜泣声。
“沈莞宁,”苏亦帆说,“错的不是你,是那个李老师,是那些说闲话的人。你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他们毁了你喜欢的音乐,毁了你。”
门开了。
沈莞宁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那个榉木盒子——苏亦帆暑假寄给她的。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来看你。”
“他们说的那些话……”
“我不信。”苏亦帆站起来,“一个字都不信。”
沈莞宁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退后一步:“你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摊着乐谱和课本,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红衣少女》。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茂盛。
苏亦帆把书夹放在桌上:“给你的。”
沈莞宁拿起书夹,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很漂亮。”
“我做的。”
她抬起头看他:“你……不问我昨天发生了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苏亦帆说,“但我猜,霍东晨也掺和了,对不对?”
沈莞宁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截了我的信。”苏亦帆说,“昨天你没来榕树下,是因为没收到我的信。而信被霍东晨拿走了。”
他把昨天在邮电所打听到的事说了。沈莞宁听完,从抽屉里拿出那沓信:“他还留了纸条,说我要是想知道你爸的事,就今天下午去见他。”
“你去了吗?”
“没有。”沈莞宁摇头,“比起你爸的过去,我更在乎你的现在。”
苏亦帆心里感到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感到又酸又疼。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其实我爸年轻的时候一直没机会被推荐考上大学,后来当学徒做了木匠。”他说,“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莞宁看着他。
“所以霍东晨想拿这个说事。”苏亦帆苦笑,“但他不知道,我爸早就看开了。他说,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重要的是往前看。”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苏亦帆。”沈莞宁突然说,“我想转学。”
“什么?”
“去地区一中。”她说,“霍东晨他爸帮我联系了,说可以转过去。那里有更好的音乐老师,也没有这些……烂事。”
苏亦帆的心沉下去:“你想去吗?”
“不想。”沈莞宁看着窗外,“但我妈说,这是个机会。而且……留在这里,每天被人指指点点,我也受不了。”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你会怪我吗?”
苏亦帆摇头:“不会。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走。”
“那我们……”
“我们写信。”苏亦帆说,“像暑假那样。你在地区一中好好学音乐,我在县一中好好考大学。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BJ——这个约定,不变。”
沈莞宁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拉钩?”
“拉钩。”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比任何一次都紧。
因为知道,这次分开,可能很久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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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沈莞宁转学的手续办得很快。
九月的第二个周一,她就坐上了去地区的班车。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还有那个榉木盒子。
苏亦帆去车站送她。两人站在晨雾里,看着班车驶来。
“到了写信。”他说。
“嗯。”
“好好吃饭。”
“你也是。”
班车停稳。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上车。
沈莞宁转身,突然抱住苏亦帆。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等我回来。”她在耳边说。
然后她松开手,拎着箱子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
苏亦帆站在原地,看着班车驶出车站,驶上公路,消失在晨雾里。
手里还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
很暖,但很快就被九月的风吹散了。
他推车往回走。路过县一中时,看见老榕树在风里摇晃。粉色的绒花已经落尽了,叶子开始泛黄。
夏天真的结束了。
而有些离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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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时,苏亦帆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个东西。
一本崭新的《吉他入门教程》。扉页上有一行字:
“替我学好。等我回来,弹给我听。”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识。
他把书放进书包。翻开物理课本时,看见里面夹着那张暑假合影——沈莞宁和小磊在榕树下笑。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1985年夏,榕花未开,但我们在等。”
他小心地把照片夹回书里。
等。这个字很轻,但又很重。
等花开,等人归,等约定实现。
等这个漫长的、充满变数的十七岁,慢慢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
苏亦帆翻开课本,拿起笔。
窗外,高二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而有些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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