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暑假最后一封回信,苏亦帆写的是:“8月31日下午三点,榕树下见。我带你去个地方。”

字写得比平时用力,钢笔尖几乎划破信纸。他想带她去七里镇看新打的那套课桌椅——给镇小学的五十套,每张桌面都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他想告诉她,这些桌子能用很久,久到他们这代人老了,还会有孩子在上面写字。

信8月28日寄出,正常8月30日该到。但8月31日中午,沈莞宁还没收到信。

她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等邮递员,从上午十点等到下午一点。邮递员老刘第三次路过时,终于忍不住说:“闺女,今天真没有你的信。要不你去邮电所问问?”

沈莞宁骑车去了邮电所。柜台后的老王翻了记录本:“苏亦帆的信?昨天下午就到了,被一个男生取走了。”

“什么男生?长什么样?”

“戴眼镜,白衬衫,说话挺客气。他说是你表哥,帮你取信。”

沈莞宁的心沉下去。她认识的人里,戴眼镜、白衬衫、说话客气的男生,只有一个。

霍东晨。

可他转学去地区一中了,怎么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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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苏亦帆已经在榕树下等了十五分钟。

他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用暑假打工挣的钱买的,三块五。头发也理短了,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眉骨。手里提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沈莞宁带的礼物:一对榉木书夹,刻了榕花纹。

三点整,沈莞宁没来。

三点十分,三点半,四点。

榕花在夏末的风里簌簌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地上,像一场粉色的雪。操场上有提前返校的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像某种倒计时。

苏亦帆靠着树干坐下。他想,也许她有事耽搁了,也许她忘了,也许……也许她不想来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最后一个想法。不会的,沈莞宁不是那样的人。

夕阳西斜时,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布包里的书夹很沉,沉得像两颗失望的心。

他推车离开,链条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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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莞宁找到霍东晨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在县委家属院最里面。门铃响了三声,开门的是霍东晨的母亲——一个穿碎花衬衫、烫卷发的中年妇女。

“阿姨,我找霍东晨。”

“东晨?”霍母打量她,“他前天就回地区一中了啊。你是?”

“我是他同学,沈莞宁。”

霍母的表情变了变:“哦……你就是沈莞宁。”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进来吧。”

客厅很整洁,沙发套着白色蕾丝罩子,茶几上摆着玻璃果盘。墙上挂着全家福,霍东晨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有点僵。

“东晨真不在家。”霍母倒了杯茶,“不过他有东西留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沈莞宁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封信,全是她暑假写给苏亦帆的。每封信都拆开了,但保存得很平整。

最上面还有一张纸条,霍东晨的字迹:

“信我截下了。别问为什么。如果你想知道苏亦帆父亲1976年的事,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沈莞宁的手开始抖。

“阿姨,”她尽量让声音平静,“霍东晨什么时候拿走这些信的?”

“昨天下午吧。”霍母喝了口茶,“他说有同学的信寄错了,他去帮忙取回来。这孩子,从小就爱帮人。”

不是帮人。是算计。

沈莞宁把信收好,站起来:“谢谢阿姨,我走了。”

“等等。”霍母叫住她,“姑娘,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和我家东晨是同学,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交朋友要看清楚。有些人,家庭背景太复杂,走得近了,对你没好处。”

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很清楚。

沈莞宁转过身:“阿姨,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懂。”霍母放下茶杯,“苏亦帆他爸的事,当年闹得挺大。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里多少有点……阴暗。东晨以前跟他走得近,我就很担心。”

“苏亦帆不阴暗。”

“你现在觉得不阴暗,是因为你还小。”霍母笑了笑,“等长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的,改不了。”

沈莞宁没再说话,推门离开。

走出县委家属院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她抱着那沓信,站在街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哭。

找苏亦帆?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信。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柏油路上,很快蒸发,什么痕迹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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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高二(三)班教室。

苏亦帆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他坐下时,看了一眼斜前方——沈莞宁的座位空着。

早自习铃响,马老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沈莞宁同学请了病假,这几天不来上课。班长把笔记给她带一份。”

病假?苏亦帆握紧了手里的笔。

课间,他去了三楼文科班教室。透过窗户,他看见沈莞宁的座位确实空着,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找沈莞宁?”一个女生走过来,“她请假了。”

“什么病?”

“不知道。马老师没说。”

苏亦帆转身下楼。经过二楼办公室时,听见里面几个老师在聊天:

“……所以说,女孩子不能太要强。那个沈莞宁,非要学什么音乐,这下好了……”

“李老师那人吧,名声一直不太好。但家长非要把孩子送去,我们也不好拦……”

“听说昨天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

门突然开了。陈老师走出来,看见苏亦帆,愣了一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师,沈莞宁怎么了?”

陈老师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走廊尽头:“这事你别管。也别说是我说的——沈莞宁昨天去文化馆上吉他课,和李老师发生了点……冲突。”

“什么冲突?”

“具体的我不清楚。”陈老师压低声音,“但李老师今天打电话给学校,说以后再也不收女学生了。话里话外,暗示沈莞宁……不规矩。”

苏亦帆的血往头上涌:“她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陈老师按住他肩膀,“所以学校在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你离这事远点,别把自己卷进去。”

上课铃响了。苏亦帆回到教室,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想起暑假回信里那句提醒:“如果他让你晚上单独去,别去。”

她没听。或者说,听了,但没防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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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苏亦帆去了纺织厂家属院。

敲开门的是沈莞宁的母亲——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眉眼和沈莞宁很像,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阿姨,我找沈莞宁。”

“她不在。”沈母要关门。

“我是她同学,苏亦帆。我担心她……”

门停住了。沈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就是苏亦帆?”

“是。”

沈母沉默了几秒,侧身:“进来吧。”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沈父的黑白照片,年轻,笑得很温和。沈母倒了杯水:“宁宁在里屋。但她不想见人。”

“阿姨,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母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昨天下午,她去文化馆上课。讲着讲着李老师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停住了,声音有些激动。

“后来还动手动脚。”沈母捂住脸,“宁宁跑出来了,吉他都没拿。回到家一直哭,问什么都不说。今天早上才告诉我……”

苏亦帆的手握成拳,牙齿咬得有了响声。

“那个李老师,今天还打电话到厂里,还说我女儿不好听的话。”沈母的眼泪掉下来,“我女儿多懂事我知道。”

“我知道。”苏亦帆说,“阿姨,我能去看看她吗?”

沈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里屋门关着。苏亦帆轻轻敲了敲:“沈莞宁,是我。”

里面没声音。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对着门说,“但我不信他们说的。我只信你。”

还是沉默。

“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苏亦帆靠着门坐下,“暑假我给你刻了一对书夹,榉木的,刻了榕花纹。本来想昨天给你,但你没来。”

“我在榕树下等到天黑。当时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现在我知道了,你真的有事。”

门里传来很轻的啜泣声。

“沈莞宁,”苏亦帆说,“错的不是你,是那个李老师,是那些说闲话的人。你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他们毁了你喜欢的音乐,毁了你。”

门开了。

沈莞宁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那个榉木盒子——苏亦帆暑假寄给她的。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来看你。”

“他们说的那些话……”

“我不信。”苏亦帆站起来,“一个字都不信。”

沈莞宁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退后一步:“你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摊着乐谱和课本,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红衣少女》。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茂盛。

苏亦帆把书夹放在桌上:“给你的。”

沈莞宁拿起书夹,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很漂亮。”

“我做的。”

她抬起头看他:“你……不问我昨天发生了什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苏亦帆说,“但我猜,霍东晨也掺和了,对不对?”

沈莞宁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截了我的信。”苏亦帆说,“昨天你没来榕树下,是因为没收到我的信。而信被霍东晨拿走了。”

他把昨天在邮电所打听到的事说了。沈莞宁听完,从抽屉里拿出那沓信:“他还留了纸条,说我要是想知道你爸的事,就今天下午去见他。”

“你去了吗?”

“没有。”沈莞宁摇头,“比起你爸的过去,我更在乎你的现在。”

苏亦帆心里感到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感到又酸又疼。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其实我爸年轻的时候一直没机会被推荐考上大学,后来当学徒做了木匠。”他说,“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莞宁看着他。

“所以霍东晨想拿这个说事。”苏亦帆苦笑,“但他不知道,我爸早就看开了。他说,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重要的是往前看。”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苏亦帆。”沈莞宁突然说,“我想转学。”

“什么?”

“去地区一中。”她说,“霍东晨他爸帮我联系了,说可以转过去。那里有更好的音乐老师,也没有这些……烂事。”

苏亦帆的心沉下去:“你想去吗?”

“不想。”沈莞宁看着窗外,“但我妈说,这是个机会。而且……留在这里,每天被人指指点点,我也受不了。”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泪光:“你会怪我吗?”

苏亦帆摇头:“不会。如果是我,可能也会走。”

“那我们……”

“我们写信。”苏亦帆说,“像暑假那样。你在地区一中好好学音乐,我在县一中好好考大学。等高考完,我们一起去BJ——这个约定,不变。”

沈莞宁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拉钩?”

“拉钩。”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比任何一次都紧。

因为知道,这次分开,可能很久都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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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莞宁转学的手续办得很快。

九月的第二个周一,她就坐上了去地区的班车。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还有那个榉木盒子。

苏亦帆去车站送她。两人站在晨雾里,看着班车驶来。

“到了写信。”他说。

“嗯。”

“好好吃饭。”

“你也是。”

班车停稳。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上车。

沈莞宁转身,突然抱住苏亦帆。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等我回来。”她在耳边说。

然后她松开手,拎着箱子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

苏亦帆站在原地,看着班车驶出车站,驶上公路,消失在晨雾里。

手里还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

很暖,但很快就被九月的风吹散了。

他推车往回走。路过县一中时,看见老榕树在风里摇晃。粉色的绒花已经落尽了,叶子开始泛黄。

夏天真的结束了。

而有些离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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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时,苏亦帆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个东西。

一本崭新的《吉他入门教程》。扉页上有一行字:

“替我学好。等我回来,弹给我听。”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识。

他把书放进书包。翻开物理课本时,看见里面夹着那张暑假合影——沈莞宁和小磊在榕树下笑。

照片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1985年夏,榕花未开,但我们在等。”

他小心地把照片夹回书里。

等。这个字很轻,但又很重。

等花开,等人归,等约定实现。

等这个漫长的、充满变数的十七岁,慢慢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

苏亦帆翻开课本,拿起笔。

窗外,高二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而有些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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